“日本人的性格”这个标题，有点大，实际上我只想说一点。但这一点，是理解日本人的关键。

我想说的这一点是：日本人的性格的最大特征，是没有大是大非观。

这个观点的提出，感谢对于社会科学思索毫无兴趣的我家zoezo，一日闲聊到日本人，她随口说了句“感觉日本人有道德观念，没是非观念”，我一听一惊一省，恍然发现这是日本人心理和行为谜团的最关键。

以下简单陈说：没有大是大非，也就是说只有小是小非。大和小，是怎么区分的呢？小是小非，系于人；大是大非，超越人。中国自古天道，这个天道，是超越人、超过国家、超越一切团体的。这个天道的核心内容，具有恒一性。但是日本人，有天道之词无天道之意，日本的神道教，是多神教，神神不同，如何有恒常之道？

我们素来将“道德”并言，实则道为天理，德系人常。道处理世间万物之间的关系；德调节人与人的关系。所以：

对比1）：中国人有道有德，日本人有德无道，中国人将道讲义，日本人有义无道（义，是调节一个小群体内部关系的）。

中国人讲忠孝，但是置孝于忠之上，所谓“百善孝为先”。先要孝，然后才能讲忠，所以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孝者，天道也，是尊重自然界不二法则之体现。日本人也讲忠孝，但置忠于孝之上。日本人最重的两个字，曰：忠义。所以，有：

对比2）：中国人讲忠孝，但孝在忠前；日本人将忠孝，忠在孝前。

……

中国人有大是大非观，所以可以具有品格上的自我超越性。欧美人也有大是大非观，因为他们有基督教传统。所以，欧美人也具有品格上的自我超越性。所以

对比3）：德国人能够反思自己在二战之行为，而日本人拒绝反思。

再进一步，因为中国和欧美国家，均认同一个超越人的规律、力量和人格化的上天/上帝在，因此，中国人和欧美人若犯错，能够有一个忏悔、诉求求得原谅的对象；若颠沛，有一个祷告、祈念获得力量的对象。中国人和欧美人的精神世界，要远比日本人更为健全。而日本人，一旦被团队所抛弃，则无处忏悔、无处祈念、无从获得精神支持，心魔终难解脱并将自己逼上偏执之路。当然，不可否认，日本也有佛教、基督教……但这毕竟不是主流。

把这个道理一理顺，除上述之外，日本人很多奇怪、矛盾的行为……都变得很简单了。

因为没有大是大非，所以，日本人的道德观变成了一个奇特的体系：即道德之要求和行为体现，不能脱离具体情境、人群而存在，而多半是在一个情境、人群中的所谓“道德”，而这个人群，只能是他们所归属的群体。而也只有在这个特定的小群体中（尽管这个群体的范围，会随情境而变化），日本人才能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伦理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当日本人遇到中国人时，他行使的可能是整个日本的道德；当索尼的员工碰到松下的员工时，他行使的可能是索尼的道德……不断变化，仅此而已。

想通了这个之后，翻出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看目录，直接到第十章《道德的困境》，就看到这样的话：“日本人的人生观体现在他们的忠、孝、情义、仁、人情等道德规范之中。他们认为，“人的义务”可以像在地图上切分势力范围一样分成若干领域。用他们的话来说，人生是由“忠的世界”、“孝的世界”、“情义的世界”、“仁的世界”、“人情的世界”及其他许多世界组成的。各个世界都有特殊详细的准则。一个人评价同伴不会评价其完整的人格，而是说他“不懂孝”或“不懂情义”等等。他们不会像美国人那样用“不正派”来批评某人，不会使用“自私”、“冷漠”之类的评语，而是明确指出他在哪个领域中行为不当，在哪个特定领域里违反准则。他们不诉诸于绝对命令。一个得到赞许的行为总是跟该行为所表现的“世界”相联系的。……日本人从一种行为转向另一种行为绝不会感到心理苦痛。在日本人的生活里，矛盾已深深扎根在他们的人生观之中。对西方人来讲，特别应该重视的是，日本人所划分的生活“世界”是不包括“恶的世界”的。这并不是说日本人不承认有坏的行为，而是他们不把人生看成是善恶力量进行争斗的舞台。……日本人完全不认为自己需要那种包罗一切的道德伦理戒律。他们“不愿意抓住恶的问题”。按照他们的观点，不从宇宙的高度，也能恰当地说明坏行为。……”

这一段话，悉为新知。毫无疑问，我在多年以前的某个时候，应当看过，但一点印象都没有，学习的一点效果都没有残存下来。再一次验证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心盲即是眼盲。

再次向本尼迪克特及她的经典之作《菊与刀》致敬。

在静态上来看，分配是“零和”行为。向高效率的倾斜，意味着对中、低效率的相对不公平；向弱势群体倾斜，意味着对其他群体的相对不公平。这是一个两难，但同时却是必须。在这种意义上，任何合理的分配，都具有对一部分群体的剥夺同时惠及另一部分群体的不公平性质，但不公平不等于不公正——这又是一个语义问题。“平”有“平均”之意，“正”则视为“正当”。“分配不均”的正当性——也即“不公平的公正”，来源于对高效率倾斜的长期有利于整体以及对弱势群体倾斜的人道需求。

上述的论述还必须辅以几个重要的命题：1）分配的第一要义原则和第二要义原则，有的时候会冲突或相互损害，因此，必须在二者之间做调和。2）在大多数情况下，分配的第一要义原则和第二要义原则是可以并存的。3）任何缺乏非公平性的分配，都有可能是违背分配两大要义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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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关于什么是“公平”，是另一个重要问题，将专文论述，这里取常识义。

注2：“不公平”不等于“不公正”，换而言之，“公平”不等于“公正”，这是极为重大的问题，以后再专门谈。

注3：“公平”有“合理”意，“公正”有“正当”意，二者在这个意义上是等同的。但是“公平”同时有“平均”意，二者在这个意义上又是不同的，因为“平均”未必就“合理”或“正当”。

注4：第一要义原则和第二要义原则所代表的倾斜，并不意味着“不平均”。在许多情况下，“平均”可能代表倾斜；在另一些情况下，则不是这样。换而言之，“倾斜”和“平均”，二者并无必然的对应之关系。

注5：孔子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均就是“平均”。在这句话里面，体现了第二分配原则，但违背了第一分配原则。换而言之，是一种以高效率方补贴弱势方的格局。

注6：如果我们将社会一分为三，分别为：高效率方、弱势方、中间方。那么针对对不同的群体的倾斜及对应其他群体的负倾斜，会形成不同的分配格局组合，到底哪一种组合方式会更有利于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依然是一个特异性问题——换而言之，是一个需要根据切实情况来进行审视的问题。

注7：在一般情况下，在一个具有良好政治和权利环境的自由市场中，高效率方通常是富有阶层、弱势方则和低效率对应、中产阶级则面临分化的可能性：或者向上、或者向下，或者停留在中央。对高效率的奖励，将促使中产阶级中最具效率的群体向上努力，进入富有阶层。而弱势群体则因倾斜政策而保有基本的生活条件和尊严。在这个意义上，中产阶级是一个良好市场经济中受到挤压的一个群体。但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如此。

注8：然而，一个社会真正的问题，可能并不是在于对中产阶级的挤压上，而是在于富有阶层并不代表高效率，弱势群体也并不代表低效率，甚至可能恰恰相反：富有阶层可能代表了低效率，而中产阶级和弱势群体则代表高效率和最辛勤的工作。在这种态势下，分配的第一要义原则被分配实体的偷换所违背，对于一个社会的进步、发展和财富积累是极为不利的。

“并不掌握回天之力的我们，只能企盼文字真的有其神奇的魔力，以此祈求上苍—— 
 
请赐予这个国家以智慧，穿透纷繁杂乱、迷人眼目的喧嚣，看到朴实无华的真理；请赐予这片土地以力量，把智慧的所见贯彻为行动，使几千年来的苦难与黑暗永远尘封为历史，使三十年来的奇迹与辉煌得以延续千秋……”

以下片断，摘自谢国忠近期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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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目前重要的是，先稳定下来，然后改革。这些年来到处都是低效率的行为，都不好好干活，成天炒股票，炒房地产，全民热衷于这个事。财富怎么可能是炒出来呢？我们要大改。企业产品没做好，经济怎么能搞好？食品里都是有毒的，想想看这是怎么发展的？为了钱，人都丧失理智了。最终跌跟头跌的可惨了。
　　
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主要的问题是全世界都在搞泡沫，我们也在跟着一起搞。股市楼市一起干。大背景都是一样的，但是倒下来的时候就都怪别人。
　　
4万亿这个数目，恐怕都是在炒概念，最终的目的就是想把股市弄上去。对股市而言，投不投都无所谓，随便编一个故事都可以的。股市这两天又走高，我不知道谁在买。做事情不走阳光大道，总是在想一些小计谋。不相信科学，不相信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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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让我觉得比较安慰的，是他选择了正确的人作为智囊。在金融业，我最尊敬的两个人，保罗-沃尔克（Paul Volker）和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将作为奥巴马的顾问。他们是信守常识的人。相比之下，很多专家执迷理论却不知道其中的局限，竟然相信有“免费午餐”。正是这种迷信制造了泡沫。每一次泡沫都是一些承诺“免费午餐”的新事物、新理论或者新现象。像巴菲特和沃尔克这样的人，是不会卷入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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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佃农理论》是我一九六六年作学生时的论文习作，首篇文章的发表日期是一九六八，刚好四十年。往事如烟，这次研讨，参与的年轻人不少熟读该书（若干年前出版了中译本，有学子说读英文版），使我有无限感慨。筹办这次会议的朋友征文，由他们选出六篇赠予奖金作鼓励。说明限于以经济分析来解释真实世界的现象才考虑。果然，收到的四十多篇文稿全是解释之作，好坏不论，这类作品在地球上近于失踪有三十年了。

　　我还是沉醉于六、七十年代解释有趣现象的经济学。不一定同意他家的解释，但好些过瘾可读，有启发力，不同意更加紧张刺激了。为什么同样的病，加州的医生收费，收富人比收穷人的多？为什么厂家或批发商要管制零售价？为什么职业棒球手的雇用合约，是奴隶性质的？为什么电影片的批发，叫座的永远与不叫座的一起捆绑销售？

　　问的永远是为什么，不问好不好，也不问怎么办。这是我当年对经济学着了迷的原因。我自己的作品也永远问为什么，不管其它。为什么香港战前建造的私人楼宇，在战后出现天台木屋的僭建呢？是谁那样神通广大，有本领把房子僭建在他人的房子之上呢？为什么佳座的票价偏低了？为什么台湾管制佃农的分成率，农业的产出量竟然上升？为什么中国昔日有盲婚制，有童养媳，而妇女要缠足那么蠢？就是到了年逾古稀的七十二岁，我还在问：为什么问题多多，被人批评得一无是处的中国，经济会发展得那么快？

　　经济学鼻祖史密斯一七七六推出的《国富论》，包罗万有，既问好不好，也问怎么办，但一举成名的重点，还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自私自利的人，会给社会整体带来那么大的贡献呢？是的，以史前辈为首的古典经济学，虽然倾向于政策好不好的建议，但「为什么」一般是分析的出发点。到了以马歇尔为首的新古典经济学，数学被引进，边际分析盛行，变量与方程式相等的均衡理论普及，问「为什么」一时间成了主流。很可惜，因为数学的引进，经济学者问的多，答得少。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学者们专注于理论或技术上的发展，漠视了真实世界的现象。其二是为了方程式或几何的整齐好看，经济学者逼着把局限条件简化，其中最大的错失是或明或暗地假设交易费用是零。真实世界的局限与理论假设的局限不同，理论的解释力不管用。三十年前我说过，如果在实验室作化学试验，你不可以用不清洁的试管而假设是清洁的。换言之，以经济理论解释世事，假设的局限一定要与真实世界的局限大致吻合。假设的局限要看得到、摸得着，要真有其事，而推断会发生的现象也同样要看得到、摸得着。

　　篇幅所限，我不能在这里再评论因为世界复杂，理论一定要简化，或上世纪五十年代经济发展学说的一无是处，或宏观分析一落笔就打三更，或机会主义之类的博弈分析只是说故事，无从验证。我要说的是七十年代后期起，经济学者的兴趣一般是与真实世界脱离了。不知世事，问为什么不是有点胡里胡涂了？理论多多，但一般与真实世界扯不上关系，是今天经济学发展的悲哀。

　　我对后者不幸发展的解释，是越战之后以美国为首的大学转向算助理教授发表文章的数量及发表学报的名头来作为升级或加薪的准则。出道于越战之前，我用不着担心薪酬要与文章数量及学报品牌挂钩。自由自在，想到过瘾有趣的，调查、思考到忍不住时才写出来，潇洒得很，虽然每件作品都经过一段艰苦历程。在我之前的经济学者，是好是坏都可以这样潇洒一番。越战后不久形势开始转变。

　　七十年代中期，老师艾智仁给我信，说「愤青」在学术界出现，很头痛。其它大学，包括我在西雅图任职的华大，也有类似的困难。当时助理教授升级或加薪是由大教授品评、话事的。一些助理教授问：「你们这些老头子算什么？有多少文章在名学报发表过？懂数学吗？凭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前途？」事实上，除了三几家名校，大学中也真的有不少没有跟进学问的老头子，发表文章的数量远不及数学与统计皆可应付的后起之秀。数文章与论学报之风于是成为定局。可悲的是再没有重视趣味与真实世界了。有名牌学报收容，算；书不算，没有评审过关的也不算。问题是替学报作评审的一般低能（高能的通常没有时间评审），而那些所谓名学报，动不动要「审」几年才可以过关。撒网政策的行为于是普及。为了饭碗，没有谁会那样傻，花一两年时间去考查一个题材才动笔。要知道世事从来不易，在不多发表必遭淘汰的情况下，再没有谁像我当年，可以奢侈地调查思考十三年才动笔写《公司的合约本质》，或奢侈得像我今天那样，跟进中国二十九年才发表《中国的经济制度》。是的，局限不同，今天没有谁可以写得出像高斯一九六○的《社会成本问题》那种需要深入调查世事的文章。制度不改，今天在大学谋生计的不可能写得出《国富论》那种伟大作品。

　　年多来高斯两次来信，提出如下的问题：「有趣的经济学在西方完蛋了，你可以在中国再搞起来吗？」我见自己也日暮黄昏，很久没有回应。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若有所悟，给他信，说：「你提到要试把有趣的经济学在中国再搞起来，不是毫无希望的。网上的搜索说，『高斯定律』及两个其它译法在中文世界被提及超过十万次，远比英文世界为多，而我只几年前发表的三卷本的《经济解释》，被提及八十八万次。每次到校园讲话，无数学生拿着《经济解释》求签名。有人从网上打印下来大量复制，批发零售，售价整套只两美元。听说从西方名校回归的教师很头痛，因为他们教的跟我说的是两回事！」

　　这次「《佃农理论》四十年」研讨会议更让我看到经济解释的生机：征求得有趣而又值得发表的文稿比我事前想象来得容易。在神州大地，古灵精怪的有趣现象十分多，而懂得思考的青年确也不少。如果每篇值得发表的纯作解释的文章出稿酬人民币五千，在国内出版一本每年四期名为《经济解释》的刊物，每期十篇，每年的总稿酬二十万，售价但求与印制成本打平，找义务编辑、选文的用不着老人家，几年后有机会把经济解释的兴趣普及神州！

　　每年筹经费二十万容易，五十万不难，一百万也可以吧。季刊售价十元一本可以打平：学问之道，纸张用不着高档次的，学子订购应该无数。不容易想出对教育更相宜的贡献了。困难只一个，简直无从过关。那是要在国内取得刊物出版的牌照，点止登天咁简单？挂人家的牌出版不难，但不可以接受。这是因为追求真理这回事，是不可以左顾右忌的。纯为解释的科学性文字北京应该不会反对，但我的印象，是搞出版的喜欢筑茧自缚，这句不能说，那句要修改，等等，莫名其妙，今天如家常便饭也。

　　不知何年何日，有关当局能体会到，学术的发展要有一种言论自由的空间。我不是个信奉言论绝对「自由」的人，问题是界线要在哪里划分。我的投诉，是国内的界线划分很不清楚，可以阐释到防碍学术思想的发展。这与胡锦涛先生的主张是有出入的。

        1  小成

世间治学问者，多有知无识；或有小知小识，矜乎群侪，实坐井观天，所见不过方寸，此皆不足论。唯真求学者，沉毅恒雄，孜孜不倦，渐渐将历年所学之小知，理融通贯，化为一大识，再以识驭知，将一堆散乱树叶变成一棵完整大树，进而至于知解无碍之境，始可由下至中，敢称小成。

小成之学，体现在“识”，其“识”之程度，有四个境界标准：
1）心识合一：认识和身心，合二为一
2）体用互证：理论与实践，互相验证
3）通透完备：融汇贯通，知见完备
4）知解无碍：于一切知解无碍

以下分说：

——1）认识和身心合一

心心意意、念兹在兹，若有认识，深入心灵，感动骨骼……一动念，识便在，这就是心识合一。

学者常有这样的体验：所新学之知识，虽知晓明白，却易忘却、忽略……，此非关乎记忆，实识见没有上身之故。没有上身的识，不是真识。

——2）理论合得现实，和现实相吻合，经现实之检验。

“现实之需求，和真正好的学术研究之结论，往往殊途同归。并进而相信，现实之需求，是学术研究结论之试金石。若二者不能匹配，错的大多是学术，而不是现实。”（青鱼《中国国民经济发展模式研究》）

学问，尤其是社会科学，均密切关乎现实。其有效性，或直接或间接，以现实实践为验证。未得现实检验之识，不可确知，唯有存疑[注2]。

——3）通透完备：融汇贯通、知见完备

这又有三层涵义：通、透、完备。

通：贯通之意。该懂的都懂了，各种知识之间的关系全都明白，这是通。理融会贯，四通八达，由此及彼，由彼及此。从一个基本概念出发，条分缕析、顺藤摸瓜，便可以讲完整个学科的知识体系；或者，从一门社会科学出发，循着问题，一路申引，便可以从经济学——>法学——>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哲学认识论……几乎遍及所有社会科学；或者，从一时之政治，可以讲到经济，再讲到科技、人口、地理、外交……遍及当时之各类问题；又或者，从一个朝代开始，前后勾连、人事承继，便可明了上下数千年之历史脉络……这就是各个不同层面的“通”。

透：洞察力、透视力的代名词。不仅懂，而且懂得彻底，知识背后的东西，都明白了，这是透。知其一，亦知其二；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这就是明镜清凉、映物无遗的“透”。[注3][注4]。

完备：全懂全明白。懂得完整，不仅仅是一堆树叶或者树的一部分，而是一棵完整的树……进而，也不仅仅是一棵树，各个角度的树，树里树外，各个角度，都明白了，这是完备。看到硬币的这一面，也看到硬币的另一面；从一个角度看问题，也能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因为完备，所以自足，一切皆备于胸、循理不必外求。[注5][注6]。

——4）知解无碍：悟解之识，于一切无碍

这一个境界，又分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能用一切知，能看一切书，能听一切言语……。

“识”的高处，于一切知，无所不能用。2000年前后，我28岁，在北京，约1－2年间，于社会科学逐渐通贯融汇，亦渐渐发现自己从小到大所读之各种书籍，无不可纳入当下的知识和理解体系……至于童年所读例如希腊神话、昆虫知识……等大小内容，若和我所考量之问题相关联，亦皆可顺手拈来，化入思维。于是对“开卷有益”一语，感受至为深刻[注7]。

至于“能看一切书、能听一切言语”，近乎夫子所云：“六十而耳顺”之境。能够于人、我之立场，及看问题的各个角度，自如转换，因而能客观看待一切合理性。好书读得、坏书也读得；好话听得、坏话也听得……识既然能客观而全面，心意自然通融，于是可以在学问中无法、我两执，是谓“耳顺”。

第二个层面：能解一切不知之知

这是何意，且看一段故事：

《景德传灯录》卷五·慧能大师传云：“第三十三祖慧能大师者，俗姓卢氏，其先范阳人，父行瑫武德中左宦子南海，之新州遂占籍焉，三岁丧父，其母守志鞠养，及长家尤贫窭，师樵米以给，一日，负薪至市中，闻客读金刚经，悚然问其客曰：“此何法也，得于何人，”客曰：此名金刚经，得于黄梅忍大师尸师途告其母以为法寻师之意，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刘志略结为交友，尼无尽藏者，即志略之姑也，常读《湼盘经》，师暂听之，即为解说其义，尼遂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尼曰：“字尚不识，曷能会义，”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惊异之，告乡里耆艾云，能是有道之人宜请供养，于是居人竞来瞻礼，近有宝林古寺旧地，众议营缉俾师居之，四众雾集俄成宾坊。”

“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就是能解不知之知的典范。也是“有识无知”的最佳例证。我大约在30岁前后数年，于《论语》渐渐通贯，晓义浑成。之后凡读儒家诸经典章句，其旨趣义理，皆当下可解，了无窒碍。乃知有此“能解一切不知之知”之境。

虽然，这仅仅只是识，可称小成，并不等于学之大成[注8]。所以，慧能大师还需赴黄梅破柴踏碓三年，获弘忍大师认可并付与法印，方能为六祖，那才是大成。

        2  大成

什么是大成？读《老子》、《论语》、《庄子》、诸佛菩萨经论、……那种博大精深、知解高渺的感觉，就知道学问和心智之最高境界，有多高，有多宽广，那就是大成[注9]。

由知求识，以识驭知……；在既有知识的基础上，识是对知的再组合。一旦识凝成形，树叶和枝杈就变成了一棵完整的树。若一棵大树，再继续生长，枝繁叶茂，至于遮天蔽日，而达博淹渊妙、思远通神之境界，始可称大成。

学能大成者，具龙象之才，百年难得一人；小成者，亦皆一时之雄，堪称麟凤。民国以来，大成且不论，能臻于小成、大成之间而称乎成就者，寥若晨星：马一浮、陈寅榷、梁启超、熊十力、胡适……，屈指可数，概不过十数人耳。学问之难，难矣哉。写此小节，亦望为学者树一标榜，勿因小知小识而自矜，堕为轻浮之辈。

大成者，无所不知，亦无时不在求新知，“温故而知新”、“佛陀仍在修行之中”，它不是停止，也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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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附言一二：上述所谈小成、大成，标准很高。不过这个标准，是一个“分形”的结构。换而言之，我们可以不必在“学问”这么一个如此广泛的领域，谈小成、大成。换到一个具体的领域，一个专业科学或艺术领域，也可以。只是在衡量的标准上，仅以相关之领域为界。如爱因斯坦之于物理、希尔伯特之于数学……，都可谓大小之成。或者再细分到更小的领域，也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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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我之所以写此小节，欲澄明学问之不同境界，亦供学者自相印证。

[注2]：素有所谓知识、见识、胆识三者之别。其中的见识和胆识之区分，便在于实践检验之功。无识之胆，是为愚勇。而未经实践检验之识，不是真识，只是纸上谈兵。一旦遇到现实，便如赵括辈，败于长平，殒身无地。

[注3]：辛弃疾诗句曰：“读书到老明如镜，论事惊人胆满躯”。读书到老，读到通透，自然“明如镜”，这是心明眼明，洞察力和思维的穿透力都出来了。老者多历事实，理论到实践都了解，因知得识，由识生胆，方可以“论事惊人胆满躯”。

[注4]：上引辛弃疾句，出于《送湖南部曲》，全诗如右：“青衫匹马万人呼，幕府当年急急符。愧我明珠成薏苡，负君赤手缚于菟。读书到老眼如镜，论事惊人胆满躯。万里云霄送君去，不妨风雨破吾庐。”

[注5]：关于知识通透和完备的必要性，我曾在论及经济的一篇文章中这样论证过：“在太多的时候，经济都是这样一件事：如果你不是很懂，就可能很错。懂一点，但是不充分不完整，那就是不懂。因为实务的经济运行，不是你一个人搞，而是和别人博弈、就是打仗。现在的中国宏观，就是和国际上顶尖的理论家、金融家、战略家……博弈。对方很懂、很透、很强大；你半懂不懂、朦朦胧胧、很弱小……一打必败。你本身实力不足，还要赢，或者想打平，至少不要输太多，那么在理论、眼光和判断力上，就不能输给对方。否则，全面不如对方，生机就很渺茫。所以说：不是很懂，就可能很错，只有真的懂了，才行。”（《通胀、通胀，何足道哉》）

[注6]：“不是很懂，就可能很错，不是全懂，就可能全错”。这个法则，在自然科学里面常常很严格。但是在社会科学中为人所忽略。虽然，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大不一样。然而，学者需知：凡学问，都要证乎实用。最顶级的社会科学学问，归结到最高层，都指向战略和决策，为战略和决策论证，给战略和决策支持。战略者，博弈争竞之途径和方法。无论是和其他者博弈争竞或者还是和自己博弈争竞，一念之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便可能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所以，不全懂、不通透……绝对不行。在太多的时候，半罐水就等于没有水。以现实为证：苏联、东欧、中国之社会制度变迁，便是来自于一个未能彻底通透且未经现实检验之理论，导致近百年欧亚大陆几十亿人皆成为此理论之试验品，身堕尘土、世蒙其咎。社会科学之各种理论，无论小大，其对现实之影响，概类于此。

[注7]：文中谈及境界，我举自身为例，并无狂妄之意。只是想表明：我写此节，所言小成之各个境界，并非依想象模拟，虚言空造，而是皆有切身体验。

[注8]：我写此文，亦有一大感慨。我自近数年来，知识融汇，眼光日利，于诸社会科学，无所不能解……然自知不足，何也？盖深知自己之无知甚。我资质鲁钝，自幼记忆力差，尤其20余岁后，堪难心记，至于不能识新字的程度。若有新识之字，虽反复记忆，仍屡记屡忘。乃有“三十以后，不以不识字为耻”之言。字都不识，遑论小学、经典诸汗牛记问之学。假无工具书及google，行文之时，若要引证，徒有束手。遂自兴叹：大概此生无望能臻于马浮、陈恪……等前辈之境界。思想推望：纵鱼自许，已之知识，不过最多小成，于大成之境，不复计求，且容我高山仰止、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