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在安徽芜湖市和平广场，一家靠近闹市的傻子瓜子连锁店见到改革开放30年风云人物年广九。这一间店面装修毫无现代气息，透出的全是上世纪80年代食品店的痕迹。一张年广九张开双臂的大幅彩照像匾额一样挂在最醒目处，邓小平当年就“傻子瓜子”发表的经典话语就印在照片上。

　　店面二楼、三楼，是年广九在芜湖的办公处兼住所，楼道里堆满了一麻袋一麻袋的瓜子，年广九向记者介绍到，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瓜子，都是“傻子瓜子”品牌的基础。隔出来的小卧室里铺盖很简单，床头放着现任的第四任夫人陈慧芳与9岁儿子的合影。“普通哦？”年广九问我，似乎有点为条件简陋而不好意思。

“我不像别的老板搞排场那一套，我连专门的办公室都没有，其实要那些根本没有必要，来我这里谈生意，就是打打麻将，什么事情都是麻将桌上说了算。”年广九说。他说，现在他的傻子瓜子公司真正的“大本营”在郑州。夫人和儿子都在郑州，他有时在芜湖，但经常单枪匹马跑全国谈生意。

年广九声音洪亮如钟，每每说到激动的时候就会手舞足蹈甚至声嘶力竭，他见解独到的地方，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思路，他喜欢一根接一根地点燃香烟，香烟仿佛是维持他思路的灵药。年广九已经年过古稀了，但他的精神气儿和健康的体格，让人觉得还很年轻，有一个时期，“傻子”沉寂了，闲得时候逛一逛菜市场、和好朋友打打麻将，他也曾豪言说自己要东山再起。这两年，70多岁的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重出江湖，“傻子瓜子”东山再起的豪言能不能实现呢？年广九的朴素让记者觉得吃惊，一个征战全国这么多年的商人，依旧保持了他皖南人特有的口音以及生活习惯，虽然他满嘴芜湖土话，但是却让人觉得格外真诚，而他手拿着国产的大哥大手机，还是能够让人们回忆起，那个曾在八十年代风起云涌的商界大亨。

网上有很多人骂“傻子”没有素质，这可能是“事实”。记者所看到的傻子说话间隙，会用手挖着鼻孔，弹射出去，再用刚才的手指给记者递烟；说到愤怒处，会吐出脏话，假牙也会喷出来，他再捡起来一把塞进去，然后哈哈大笑。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傻子”从来就没说过自己有素质，而且他也一再强调自己没有读过书，不认识一个字。“傻子”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他敢作敢当，敢说敢认，诚实老实，一身“傻”气，而且几十年从未改变。

“现在，‘傻子瓜子’在全国的连锁店有2000多家，年销售额有24个亿！”年广九挥了挥戴着那只著名的印章金戒指的手说。

年广九最后递给记者一张自己的名片，很花哨，正面是夫妻两人的亲密合影，背面印着邓公的评价他的那句最著名的评论。

“如果我没有做出贡献，邓小平也不会提到我，替我说话。但他不是针对我，他是对全国许许多多的‘傻子’说话。”年广九说。

对面两座楼，哪座更结实？

企业家是什么？年广九说，企业家是国家的保管员，服务员。

年广九把记者叫道窗边，指着对面芜湖中山步行街上最显眼的两栋楼说到：“国企都是少爷兵，打不了仗，没有个体户，这些下岗工人怎么办？个体私营经济究竟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我认为它是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完善社会主义。我们在改革开放之前都不知道有人要下岗。可总设计师邓小平知道。为什么？个体户发展带动工人，国企身上包袱太重，没有个体户这些下岗工人怎么办，下岗了转交了，大家又都不用为失业犯愁了。

国企从根本上来讲就是没有私营办事认真效率快，以前没有私营，菜市场全是隔天菜，因为没有私营运输啊，现在好，你看哪天不是新鲜的菜？看到对面那两栋高楼了吗？一栋是市建委九十年代造的，你看那墙上都开裂了吧？你再看那一栋是浙江老板来给自己盖的商场，我敢讲这个楼一百年都倒不掉，不信你到时候看。这个就是讲私营为什么能带动经济发展，因为他效率高。”

三十年过去了，年广九对于邓小平当年的政策依旧深信不疑，私营在他看来是社会主义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

我从来不相信超市

年广九有2000多个专卖店，但他的产品却从来不进驻超市，这不是他的产品质量或者包装的问题，而是年广九打心眼里就根本不认可或者说不相信超市的运营模式。

“我觉得超市都是骗子，为什么这么说，首先你货给出去了，而钞票呢是一点点往回来，中间这误差太大了，坏了少了损了，这都是得我们来承担的。可能超市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是我就是不相信他们，我觉得我这种经营模式很好，首先我自己觉得放心。我早晨一百万的瓜子出去了，晚上一百万钞票肯定就能回来，以前刚刚开个开放的时候，钞票都是堆在家里的，我那个时候甚至让工人帮我数钞票，现在不一定了，用钱还得找财务，我都觉得麻烦。我们对于给专卖店的货肯定还有很好的售后服务，卖不掉的，坏的，不好的，你拿回来，绝对没有问题，因为这些专卖店老板都是好朋友，这些对于感情来说都是小问题。”

在年广九的心目中，联营企业是他最信得过的方式，他下一步开始打算扩展专卖店，至于其他模式，他目前还没有任何打算。他这种方式单一的经营方法还能成功吗？谁也不知道。

打麻将用来联络手下感情

年广九的三楼“办公室”空间很大，但没有办公桌也没有老板椅。两张麻将桌左右开道，傍边分别放了几把椅子，但都略显陈旧，有的海绵都脱落下来，墙上的窗帘是陈旧不堪，整间“办公室”可能更像是一个仓库。

“我手下2000多个专卖店，每天来来去去的手下人太多，我不像其他老板喜欢摆架子，搞个正儿八经的办公室跟人面对面谈话。我就是两张麻将桌，来的人凑两桌麻将，当然不是赌博，就是娱乐，便放松便谈公事，这样也不累，我这个就叫人性化管理。我估计像我这么办的全中国也没有几个。”

年广九告诉记者，他在整个公司里，现在基本什么事情都不管，他只管瓜子质量。质量是保证品牌的首要因素，其他的都是交给手下人管。

记者告诉年广九，在芜湖市现在很多人都认为年广九过时了，不灵了。他却笑呵呵地说，这都无所谓，年广九灵不灵还不是现在说了算，自己是邓小平点的改革兵，现在还驰骋在一线上，现在下结论还有点为之过早。在年广九心目中，时代再变，做生意的原则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什么时代流行剥削、诈骗的商人。

儿子不一定有徒弟好

年广九曾宣布，将自己的商标权以一分钱的价格转让给长子年金宝，并退出江湖，但是二儿子年强却很快出来反驳。媒体报道铺天盖地莫衷一是，官司如期而至，年强和年金宝最终对簿公堂，官司一直持续到长子年金宝死亡。2006年11月28日下午，芜湖市镜湖区花园路袁屋基一处私人平房内发生一男一女不明原因神秘死亡案件，两名死者中的男性正是年广九的长子年金宝。

现在年广九要把商标权收回来了，他说其他人一概没有权利。

说到这里，古稀之年的年广九不免难过。他说这么多年了，自己也看的很开了，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已经不失那么的重要。对于财产问题，年广九说，不一定非要留给儿子，他说儿子不如朋友、徒弟的时候多着了。三十年走来，从年广九手下成功的徒弟也不是一人两人，这些人逢年过节是必定大包小包来看望年广九的，说到这年广九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说到，你看我这一身名牌每一件是儿子买的，全是徒弟送来的。

“人还是谈感情的，我儿子来看我，就是来吃顿饭，然后要钱，然后吃完就走。而徒弟呢？徒弟是来请我出去吃，吃完还给我包红包，陪打麻将聊天，不比儿子好吗？所以我还是能跟得上时代的，什么关系都不要紧，人之间还是感情最重要的，这也是我能成功的关键一点。”

三乱的问题

采访刚刚开始，年广九便表现出了很高的热情的，他认为记者是国家的宪兵，应该把他的声音传到中央去。这一次他说有几个想法想表达出去，这便是他目前所认为摆在改革开放新时期面前的三座大山，如果这三座大山不移除，他认为改革会遇到很大的问题。

“现在人们对改革开放的感觉可能淡了，但是我们是置身其中感觉不到，国家哪天不再变化，我们正处在轰轰烈烈的改革当中，我是邓小平亲自点的兵，我要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是改革开放必不可少的一员。”

问题一 法院

改革开放三十年间，年广九声称自己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官司。与官司的多次接触当中，自己深有感触，第一就是费用太高了，要交给法院很多钱，人民的法院为什么还要这么多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呢？贪污受贿年广九说没有把柄不敢说，但是请客吃饭却是常事，不请客吃饭，那有办事效率？效率就是第二个问题，年广九说自己最长的官司曾经打过五六年，拖这么长时间，谁还有心思去解决事情，就算解决了也过了时效。有的时候一个小官司打下来，花掉的费用能上几十万，可往往官司的钱也就十几万，得不偿失。

年广九：“我前几年和我老婆去专程去郑州，为什么？为打假！打什么假？郑州冒出很多冒牌傻子瓜子连锁店，我跟我老婆在郑州大小街上跑了2天，我一家家都记下来了，竟然大大小小有36家傻子瓜子专卖店，除了有3家经是我们授权之外，其它专卖店都是假冒的傻子瓜子，如果一个郑州真有这么多傻子瓜子连锁店，我年广九早成世界五百强了。我们后来跟当地法院打了招呼，又请了律师一起上街去那些店里劝告，让他们摘掉傻子瓜子的牌子，你可以卖你自己的瓜子，但你不要打我的招牌。结果人家还不是不理你吗？接下来就是打官司呗，30多家店我前前后后打了多长时间官司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后来索性算了，所以说一个品牌想打入其他地方，一开始是多么的难！”

在年广九看来，法院问题不解决，改革的脚步是会受到阻碍的，商业纠纷太多，如果都是这样拖来拖去，而且耗资巨大的话，可能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到投资环境和积极性。

年广九说自己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注意学习法律，他说在当今这个社会里，不懂法做什么生意？肯定赔本。

问题二 治安

从商多年，年广九说自己除了和群众、政府打交道之外，还要与一个特定的人群——地痞流氓打交道。这个便是年广九所认为的阻碍改革的第二个问题，治安问题，年广九认为这个问题的根本是公安局的工作没做好。

说到这里，年广九给我们举了一个例子，芜湖某大街上几个地痞打了一个群众，总共打了有十几分钟，当时的确没有人来拉架，被打的人伤的不清，几个小地痞跑了，结果好，第二天报纸倒说是群众坐视不管，没有人劝阻，年广九认为这个责任不应该推给群众。这还是公安局的工作做的不到位，群众和这些小地痞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敢拉劝是可以理解的，但十几分钟公安局怎么都没出现？

年广九说自己后来还继续关注了此事，打架的几个小痞子在公安局都是有挂号的，找出来并不难，这个时候就要有人出来摆平这个事情了啊，这个也没有证据不敢讲的那么肯定，但是后来公安局就出来劝说了，告诉被打人那几个小痞子家里多么多么困难，没有钱给这个医药费。那人就白被打了？

这个问题在年广九看来解决很简单，社会治安就要严抓公安局，比如打架吧，打人的就一定得替被打支付医药费，这牵扯到钱的问题，哪还有人整天没事，掏钱出去打人？一说要掏钱这些小痞子比谁都老实。

“说了这么多还是得回到改革上面来，为什么说治安问题是阻碍发展的一个方面？商业发展需要良好商业环境啊。这个问题其实和法院问题一样，三天两头小痞子到你店上捣乱，哪个生意人能受得了？这么多年了，遇到的这种问题太多了，我面对这个的办法就一个字‘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问题三 合同法

一个老板再有本事，没有工人的努力也是不行。这是年广九从商三十年的真知灼见，八零年的时候，机关人员的月工资不过几十块钱，而年广九每月给工人开50元的工资，还管吃管喝，唯一的要求就是工人要遵守厂规，“一共36条厂规”。这些厂规有很多值得一提，比如，休息期间工人品尝瓜子，回答年广九的问题，“是什么火候炒的瓜子，好处在什么地方，回答出来就是50元奖金”，每年过年还送当时八块钱一瓶的茅台酒给员工。

“现在新的劳动合同法出来了，从政策上来看，的确是对劳动人民有利了。但事实上呢？很多时候，问题依旧得不到解决，这个问题我是一定得反应给中央的。新劳动合同法的一颁布，现在这些私营老板个个都很紧张，能扣就扣，能减就减，工人待遇没有提高，反而有的还下降了。新合同法一出来，现在好多公司更好，直接就是不跟你签合同，爱干不干，很多公司拖欠工资，不给工资。在我家瓜子店没有，但据我了解这种情况在其他公司是很多的。我年广九自己不吃行，工人是绝对要养好的，这我肯定不是吹牛，几十年过来了，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年广九说。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劳动合同问题存在呢？年广九说：“群众不是不把问题反应到劳动局，劳动局也不是不知道情况，但是他们不下力度清查这种存在劳动合同问题的公司，杀一儆百，哪能解决问题呢？劳动局也是办事效率太低，而且对私营企业单位的清查力度不够，这些私营老板也就不能惊醒起来。所以我讲，劳动合同法的问题不解决，改革绝对会受到很大阻碍。为什么？工人是基础啊，商人凭什么挣钱，还不是工人！”

记者小结 哪来的混子？

年广九在采访中多次提到的一个词就是“混子”，崔健以前有首歌叫“混子”，但跟年广九说的“混子”不太一样，年广九的混子是不学无术的人。在他看来这种混子分为两种，一种存在于在国家事业单位，另一种存在于社会上。他在阐述三乱现象的时候，多次表示某些机关单位办事效率有多么的低下，为什么？有可能不是不想办，而是能力有限，不称职呗。据年广九说，单单是芜湖市，机关里就有很多吃白饭的，什么本事都没有，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充人数，办一件事比登天还难。年广九认为，机关单位的职位应该搞应聘制，这样就不会有这个官那个官安插亲戚好友进去吃白饭，能者上任。工作效率一上来，他所说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另外，社会上的混子是怎么回事？历来，任何时代都有无业游民，不学无术的人，当下也一样，可能当地政府是怎么对待这样人的呢？避而远之，或者圈养起来，年广九说，在芜湖办了个所谓的什么学习班，把这些人弄进去，发钱给住，年广九认为不应该对待这些人给与这么好的态度。应该从根本上教育他们自给自足。这一类人是影响社会治安的根本所在。公安局应该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应有的风范，而不是能躲则躲。

一个商人，在商业之外，能够对社会提出这么多想法，看来年广九果真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他是经常暴露在媒体一线的改革风云人物，他是“傻子瓜子”最强有力的代言人，是改革开放三十年必不可少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如今他依旧活跃在商业第一线，希望他的人生奇迹依旧不熄。

撰文 真十摄影 真十

报头1：1937年1月，年广九出生在安徽省怀远县一户满族人家，在安徽芜湖长大。在改革开放尚处于萌芽状态的七十年代末，当中国的个体户还在为每天几十元的营业额而苦于奔波时，年广九已经有了几十年做干果商摊的6万元钱和炒瓜子手艺。之后，年广九又以灵活的经营手段，将产品迅速打进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年广九成为中国最早的百万富翁之一。

报头2：农村改革初期，安徽出了个“傻子问题”，当时许多人不舒服，说他赚了一百万，主张动他。我说不能动，一动人们就会说政策变了，得不偿失。这段出自《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371页的原话被年广九印在了自己名片的背面，年广九名片的背面是蓝天白云的辽阔背景和醒目的若干朵金黄的向日葵，年广九说邓小平为什么会提到他而不是别人，因为他作出了成绩作出了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