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我已习惯
待在浙西南，偏僻的一隅
静静地，眺望外面的风雨
时疾时缓地经过
一面小心地看护着
这片苍翠的孤独
寂寞的时候，我就聆听自己
与自己细碎的交谈，或者
见见那些朋友，远方的朋友
素未谋面的朋友
谢君，苏浅，洛风，刘川，赵丽华
当我想起他们，他们就会出现
在街边，在梧桐树下
在办公室，在对面的椅子上
在书房里，在窗外
云雾笼罩的山间

乐思蜀

简单的，平易的，亲切的，干净的，精练的，没有繁难的诗句，这是赵丽华留给我的一贯印象。当然，这还远不足以构成一个杰出诗人独特的风格魅力，而她也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这一点上。赵丽华的很多作品其实有着相当丰富的哲学内涵，但很多时候，它们却因为文本表面的简单和表达上的特异被人忽略甚至误读。我曾经提到过赵丽华诗歌具有“顾左右而言他”特征。通俗地说，你听她这样说，她其实是在说另一回事，至少含义远不止表面上所说的那些。只有在认真推敲之后，它们才会逐渐显现。那些读不懂它们的人，正是由于能力的缺乏或者不够认真。

语言的功能是相当强大的。日常经验告诉我们，一百个人听相同的一句话，可能会有一百种不同的解释。在“所思——所言——所闻——所知”的循环过程中，无处不存在产生歧义的可能。一个人所想的东西说出来就可能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而听者更可能把它按自己的理解进行加工。赵丽华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实现语义的转移与异化的。

典型的例子如《中华大街》。宽阔的中华大街“可以容纳100个她／互相拉着手走”，而这时候却只有她一个人在走，你说，她感觉会有多孤单啊！可她却偏不这样说，而切换成了“中华大街变得史无前例地开阔”。以大街的开阔对应人的孤单，使孤单更孤单。《梦月可以像猪那样吃东西》则更进了一步，从题目到内容都让人感觉是讲梦月这个女人。梦月喜欢吃盐水花生，喜欢吃苹果，喜欢吃红薯，喜欢吃河虾。可爱的梦月，食性如猪的梦月，她的食谱靠岗南水库的水维持着，但现在“岗南水库的水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西柏坡将变得越来越干燥”。到这里却突然不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梦月像猪一般的食性将难以持续。当然还可以有更多的理解，梦月是个有追求的女人，她有各种各样的精神需求，但源头的水突然断了，她的梦想将难以为继。一个人如果不能达到精神的自适，要靠外物来支持，终将是不长久的。在《枣椰树为什么产椰枣》一诗中，赵丽华更是跟人开了个大玩笑。她说她反对美国跟伊拉克再打起来，只是因为战争让枣椰树越来越少，而她很想尝尝椰枣的味道。我一直以为她在跟人开简单的玩笑，最近才发现诗歌其实颇的深味。枣椰和椰枣，顾名思义，前者是椰子，后者是枣，它们怎么会搞糊涂了呢？其实人世间糊里糊涂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侵略战争可以成为反恐战争，战争是为了和平为了主义，从古至今，莫不如是。正如赵丽华所说：“奇怪的事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深刻的哲思需要精细的阅读才能显现。如《大雪会不会一直下》。第一次读完它，我就想，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呢？真开玩笑啊，你想啊，有这样的共产主义吗？！这样读诗也不坏，起码不会往歪里想。不过读了多次之后我就有些想歪了，我眼里的大雪跟以往有了不同。一是大雪很公平啊，不搞特权，你看得再远，它也不是为你下的。二是大雪不戴有色眼镜，反正都把你搞白了，没有地主富农资本家臭老九，没有官僚平民小知小资。三是大雪的公平实质上是平均主义。它“把高处盖住一些／把低处加厚一些／把黑的变白一些／把细的变粗一些”；四是大雪把矛盾“化解”了。“把高处盖住一些／把低处加厚一些”，高处会是什么，官僚啊，富人啊，低处会是什么，平民啊，穷人啊。反正大雪挺会糊弄人的，弄些假象出来，让人误以为大家都差不多。大雪最终把国境线、海岸线、宗教、党派、老婆、孩子、好人、坏人、猫、狗，都变得分不清了，“就天下大同了／就共产主义了”。还有《风沙吹过……》，风没有阻挡地吹过了草原，拂过那些低处的草，然后吹进了城市，“在城市的街道上／它们飞奔／步伐比行人还快……在最高的楼层／呜咽的最厉害”，完全是拟人的笔法，但最后她说：“风沙还将吹过我／吹过我时／就渐渐弱了下来”。风还是取决于人，人可以不为风所动，不为任何外物所动。只要坚持自己，风自然就会弱下来。在这首诗中，诗人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生活态度。像这样的诗真的太多了，比如《汽车眼里的路》，比如《呆鸟之歌》，都包含了她关于生活，关于艺术，关于世界的思考。只不过在她借用了一些普通的事物写来，让所有深刻的思考都变得轻松随意。

赵丽华的诗歌还有相当的寓言成份，纯熟的拟人手法使她的诗歌达到了物我（人）不分的境界。如《呆鸟之歌》，讲的是一只呆鸟，其实当然是在说人事，一只呆在笼子里的鸟，一只无所事事的鸟，一只不想飞出笼子的鸟，它最越轨的行为就是去啄了啄笼子，以证明它是塑料做的。近期的《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约翰逊和玛丽亚》、《我的族类故事一》都是寓言的延续，但有了新的发挥。《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是难得的精品之作。第一句“我们遇上了悲伤的生活／但我们也得到了足够的安慰”是点睛之笔，其实把这首诗的意思几乎说出来了。你要用拖拉机带我去广寒宫，但首先得把柴油换成汽油，“这样它的震动就会小一些／它喷出的黑烟／也会少一些”。去广寒宫有这么容易吗？谁都知道，只是把拖拉机的燃料变一变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拖拉机又不会飞，结论是我们注定到不了广寒宫！说到底，你只是安慰安慰我罢了，我明知你只是安慰安慰我，但我也没有理由反对啊！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起一首歌词来：“我们活着也许只是相互温暖，用尽一切办法只为逃避孤单”。有时候似乎真的只有谎言才让我们感觉到些许温暖，比如“爱你一万年”、“爱你到下辈子”、“爱你永生永世”什么的。如果我们把广寒宫这个意象再加以分析会发现更多的寓意。众所周知，广寒宫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传说中嫦娥居住的冷宫，它或许象征了人的一种理想境界，现实时常打破我们的理想，我们能做的只是寻求自我安慰，干干把柴油换汽油之类的事，但物质的改变真的能达我们达到理想之境吗？显然这只是幻想。有很多人以为科技发展会让人变得善良，能解决人类最终的问题，或者有人反过来认为现在人心不古，只有古代人心地淳厚，他们都傻呆得可爱。做白日梦和喜爱古典都不是坏事，只是千万不要傻到当真。《我的族类故事一》更体现了人类社会的某些荒诞。“一个手提警棍的警察／正把一群人分为／能够变成动物／和不能变成动物／的两种人”，警察显然象征一种法定的权威，他利用了他的特权，把人进行类别的划分。“她害怕被认出来／开始了逃亡生涯／／她在奔跑的途中遇到一个能变成狗的人／他们一起逃／他们还一起跳入一片清澈的湖中／她奇怪自己居然是一条／在咸水和淡水中两栖的鱼”。“她”显然害怕被指认是能够变成动物，即可能变坏的人，只好逃亡，结果遇到能变成狗的“他”，然后自己居然变成了鱼，而且是两栖的。“后来他们在热带雨林中迷路／遇到能够变成大叶海芋的我”，我显然超出了警察先生划分的两大类，属于超另类。奇怪的是动物人和植物人团结起来了，他们还“一起嘲笑过一个变成低等爬行生物的人／一只肮脏的蝾螈／龌龊极了”。可悲啊！他们原本是同一族类。原本可以合起来对付警察和他手里的警棍的，却自己先干上了。后来却发生了更离奇的情况，他们“还遇到一个能变成月亮的男孩／他变成的月亮顶多能升到树梢那么高／并且撑不了几分钟／就掉下来”。人居然还能变成月亮，这更进一步超出了警察的界定。月亮代表了一种理想主义，但理想主义还是没有从现实的魔爪中逃脱，所以它撑不了几分钟，就掉了下来。在这首“极不严肃”的诗中，赵丽华跟大家探讨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尽管我们都很不情愿被人用他们设定的某种标准划分／指认成某一类，比如小资、小知、黑五类、右派、反革命分子、盲流、民间写作等等，但我们却时常无意间套用这种标准来指认别人，从而成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帮凶，有人指望通过浪漫主义或理想主义来结束这一幕幕荒诞剧，但最终它们却暴露出了骨子里的软弱无能。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似乎无能为力，因而不得不认可这种荒诞逻辑存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

让人伤怀的同时，却让人忍俊不禁。在赵丽华的作品中，这样的调侃或反讽占了很大的比重。时下有很多人把调侃与反讽混同，其实两者是有很大差异的。调侃就是调侃，一笑了之，反讽就倾向于含有相对复杂的意思。妙就妙在赵丽华将调侃与反讽混用，让表达介于有意无意之间。有些人时常把写作的意义看得过重，要求每一首诗，甚至每一个字眼都必须含有意思。赵丽华却并不这样认为，《馒头》、《像馒头》、《魔鬼终结者》、《死在高速公路》、《廊坊不可能独自春暖花开》、《新侠客行》、《想着我的爱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系列的作品都在说明她试图把诗歌变得有趣。是的，有趣，或许仅仅是有趣而已。至于意义，倒变得两可。我发现大多数的智者天生就抱有对现世的厌倦。调侃人世，正是出于对现世的悲观。一个人不想在悲观中郁郁至死，就需要寻求解救，调侃正是其中一种有效的方式。赵丽华似乎也是一个持有悲观态度的人，这在《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一诗的开头两句就露出了一些端倪，“我们遇上了悲伤的生活／但我们也得到了足够的安慰”换句话可以说成：“生活是悲伤的，但我们可以相互安慰。”

读赵丽华，我认为应避免过于轻看和过于重看。《杏花开了梨花开》一诗最能印证她的诗观：“亲爱的，在廊霸路西侧，有几株／杏花开了。／我这么说／没有带任何情绪，没有在抒情／如果仅仅是在饶舌／对不起诸位，我已打住”。众所周知，一个文本的表面意思会与内里意思不同，甚至相反，所以她声明的“我这么说／没有带任何情绪，没有在抒情”在理解上是两可的：我抒情过了，或者说我根本没有抒情。但我想她真正想说的是，不管怎样，她所说的都跟饶舌有本质的区别。也就是说，诗可以非常非常简单，不需要包含什么意思，当然有时也不免会出现一些意思。在赵丽华的诗中，这样的作品占有相当的比重。比如，《张无忌》（二）：“张无忌和赵敏接吻／赵敏把张无忌的嘴唇／给咬破了／有关这一吻／电视上处理的比较草率／原著上描写的过于简单／后来张无忌承认／他对周芷若是敬重／对小昭是怜惜／对殷离是感激／对赵敏才是铭心刻骨的爱／这个结论尽管有些／概念化了／但也肯定与那次接吻有关”，一个粗心的读者肯定会把它当作简单的事实罗列，其实当我们比较了与张无忌有关的几个女性会发现，她们没有带给他真正的痛苦，这种痛苦可以是嘴唇上皮肉之痛，也可以是精神上的痛，没有痛就没有爱，有时候爱情就是这样荒诞和不可理喻。有趣的是尽管“电视上处理的比较草率／原著上描写的过于简单”一句，几乎直接道出了人们往往会忽视生活中一些简单的事实，结果还是被一些人忽略，当成玩笑诗来读。《紧》这首诗，第一节“喜欢的紧/紧紧的喜欢/一阵紧似一阵/这么紧啊/紧锣密鼓/紧紧张张的/紧凑/紧密/有些紧/太紧了/紧死你”，粗看就像小学生用“紧”字在造词造句，但如果加上了时间因素，加上后一节出现的人物小M和他老婆，这又是怎样一个故事呢？小M夫妻俩从开始的“喜欢的紧”，一步一步走到了“紧死你”的兵刃相见，其间到底发生了怎样微妙的变化呢？回想当初，不能不让人感到世事无常啊！一部好的文字作品正是在如此冷峻的叙述中让人倍感沧桑。《有风吹过》、《一个人来到田纳西》、《摘桃子》、《我爱你的寂寞如同你爱我的孤独》等等，都很容易会被人当成废话读，遭到种种非议。当然它们也完全可以有另一种读法。我曾经说过，对于某些读者而言，读这样的诗并不简单，因为它本身就具备一种“逃逸”特征，即介于有意无意之间。当然要领也不复杂，套用孔子的话就是：无可无不可。说风不是风，说雨不是雨，说什么不是什么，反过来同样成立，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说来，以上我关于赵丽华诗歌的解读也可以说是一己之见，大家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习诗几年，翻阅过大量的文本，接触过各种风格的写作。偶尔会有一些收获，但绝大多数时间都徒劳地耗费在无趣文字垃圾里。貌似严肃的文字成就了某些“先锋和后现代诗人”厚厚的脸皮，它们构成了人们辨识真伪的重重雾障，而真正开拓创新的诗人却被人不断地误读和忽略。赵丽华特异的写作势必使她成为被误读的诗人之一。尽管误读是难以避免的——就像当初我时常把她跟非非混同起来，最近才发现是风马牛的事——但我们必须努力去做一件事，认真地去阅读并通过阅读了解一位真正优秀的诗人。这也正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动因。

当然，任何试验都是冒险。赵丽华作为一个锐意创新的试验者，在收获成果的同时，也产生过一些不太成功的作品，这是很正常的事。或许它们本身就是些中间产物，是下一个试验的原料，谁知道呢。我只是希望她的试验能不断进行下去，继续为诗歌创造出新的元素。

2006.9.10

后记：

当我完成这篇文章初稿的时候，还没发生网上恶搞赵丽华的事件。这篇文章无意间列举了诸多可能被误读的诗作，最后一节更像是对发生在几天后那个事件的预言，当然起初我并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策划这场恶搞者必有所图，而那些盲目跟风者不能不说是缘于他们对艺术的无知无畏。长期以来，“非如此不可”已在很多人的脑子里形成定式。他们认为艺术就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那样的，还天天想着“诗歌的标准”这样的问题。从这一角度看，新诗启蒙的现状远不像我当初想的那么乐观。赵丽华是敢于向“非如此不可”的模式挑战的人，她是个勇敢的实践者，所以她获得了众多诗人的尊重。

两年前有个朋友恶搞我的诗，把它改得不成样子。我回帖恶搞了李白的《静夜思》：“床头头光光，疑是小和尚……”再经典的东西这样一搞都会不成样子，而那些人却以为捡到了宝贝，抓到了别人的瓣子，其实，这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无知。

这篇文章只是我对当代诗歌现状扫描的结果之一，除诗以外，我不想多说，也不想再介入无意义的纷争，文章本身已能说明观点，以此画个句号吧。

听命于一根食指的牵引，他来到
一座幽深的宅院，小径太曲，假山太重
中午时分的阳光太刺眼，但这些
并不影响他悠然漫步其间
走走停停，偶尔看看池里的鲤鱼
看看荷叶，看看在荷叶上打盹的一只蜻蜓
抚摸那些伸手可触的草茎，俯下身
闻一闻几株兰草的香味

他从来没来过这儿，却又感觉
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他揣摩着
设计者的意图，这需要费些时日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耐心
而且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
不喜欢上山，去那些危险的地方，虫豸之地

有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是他的诞生地
自己就是它的缔造者，它唯一幸存的主人
可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嘻嘻哈哈地，与他擦身而过
这让他万分沮丧，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敢肯定，没人来过这里，他们并没有来过！”

2006.11.7

《我的邻居》

每天少不了的
是麻雀们的碰头会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说起国家大事，意识形态
一个个头头是道
又大都胡说八道
其实每天翻来覆去
也就是炒几粒陈芝麻烂谷子
嗓门差不多，调子也差不多
可它们一点也不烦
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
整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自由地喊自由地叫
谁也管不了它们
谁也不能让它们停下来
干吗非得让它们停下来呢
它们可都是我的好邻居啊
（我只是其中比较懒的一只）
保佑它们一个个平平安安
保佑我每天都能听到这些声音
如果有一天它的调子变了
变稀了甚至消失了
那就肯定是出大事了

——笑谈管党生的诗

两年前我写过一首《大街上的疯子》，有个家伙跟帖说：好像是在写我啊！他就是老管，管党生。那时候我不信，以为他在开玩笑，读了他很多诗后，我信了。

疯子不疯的时候看上去跟常人没什么差别，写出来的诗也很理性。老管的短诗最能体现他常态的一面。

“这是疾病/并且是顽固的”《还是渴望赞扬》，一语道出人性中爱慕虚荣的顽疾，它的好处是把自己放进去批判，充分暴露了为人天生的弱点，而不像某些诗人喜欢装B。“SB在我旁边唱歌/SB唱的不好听/SB还在唱/SB之所以成为SB/就是因为他不知道/他唱的不好听”《SB》，骂了就骂了，绝不拐弯抹角。《都在卖》就显得柔和些。“南七/这个网吧/比经常去的科大对面的/步一其/要贵/可是/这里上网的人/和那里比/要恶心/这里是/精神病/变态/三流妓女/街头混混/集中的地方/其实科大那里/也是卖/只是卖还是应该卖的/抒情些”，可见老管狂归狂，对环境也不是没品味，不讲究的。

这类短诗大都直接取自日常生活，干脆，痛快，机巧，足以体现一个诗人真实、率真的一面，都是好诗。但不疯狂，离伟大就差了那么一点。

老管最好而且堪称伟大的诗无疑是《布道者》，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的正派写作》，是《我就是一个人的皇帝》，是《我管党生就是》。

《我管党生就是》可以说是老管的宣言书，甚至是向这个世界发出的宣战书。

我管党生就是这样的人，我管党生就是在庸俗的人看来不务正业的人——并且不准备改变。

我管党生就是这样的人，我管党生就是听不进任何态度不好批评的人——并且不准备改变。

我管党生就是喜欢女人包括特别行业女人的人——并且不准备改变。

我管党生就是对于自己的产品敝帚自珍的人——并且不准备改变。

我管党生就是吃了别人嘴不软的人——并且不准备改变。

我管党生就是没有准备原谅别人缺点的人——并且不准备改变。

凡是不习惯我管党生的人，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无论你曾经给过我什么温暖。我都要说

——滚，滚你妈的蛋！！！

厉害就厉害在他不怕暴露自己的缺点，并敢于声明“并且不准备改变”，标准的一黑到底，死不悔改，充分展示了他对这个世界决不妥协的姿态。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典型的疯子语言。且看一个疯子是如何向他的信徒们（或者虚拟的信徒们）布道的：

当火点燃以后/一些眼睛开始闪烁/没有人彻底明白/我在说什么/在我的面前/你们全部是有严重缺陷的人/精神的帝王/总是孤独/秋天的黄昏/平凡的人依靠酒浆和性/我看见的是世界的中心/这就是我的精神/精神病英语/歌厅/一切有B气的地方/都有妖魔/我不讲话你们也一辈子忘记不了我/网络/新的事物/你们在它面前/也暴露了猥琐/我用公开的方法就让你们活的难受/我的一切都是科学和神学/你们只知道一鳞半爪/却自以为是/当你们沉湎其中时/我又发现了新的事物/一群小人/从古到今/看见你们/我为自己是人感觉恶心/我要笑/笑/笑/我的笑里面有宇宙的规律/和说不清楚的人/讲话/是极端疲劳的事情/我要说的是/孩子们/我爱你们/我是救世主（《布道者》）



我不得不全文引用这首诗，否则不足以显示它的狂乱特征。首先是语序上的乱，一会说我，一会说你们，一会又说我，一会在痛斥，大说恶心，一会又说“孩子们/我爱你们/我是救世主”……看上去颠三倒四，典型的语无伦次，让人摸不着头脑。而正是这样放诞不羁的语言，才使得它爆发出强大的能量，给胆小、怯懦、猥琐，却又自我膨胀的人一种极大的震憾。

我相信疯子大都是思想家。老管就是善于思考的人。《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的正派写作》一诗中，首先体现出他不同凡响的一面。当人们迷恋于偷窥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思考；当人们为挤进伟大的组织而奋斗的时候，他却回归了长江大川；当人们不得不服从于卑微而琐碎的生活时，他已经获得了肉体与思想的解放。

当然，老管获得的解放只能是精神领域的，他只是一个“精神上的帝王”。当他对丑陋的世界狠狠地批判以后，下一步当然要思考如何改变现状，但他突然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在《我就是一个人的皇帝》中，他再次说出了对人的厌恶，把所有的人臭骂了一顿，但最后却说：“我现在需要安静/需要和政治家合作/和生物学家合作/来改变人类的基因/就这样了/下机~~~”。显然，用以解决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矛盾，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我学过生物学和遗传学，也想过这个问题，没想通，结论只能是：得过且过。从古到今都有人借用朴素的遗传学原理（如“龙生龙，凤生凤”）来支持自己的种族学说，打击和消灭异族。类似的说法和做法都被认为是人类文明的倒退。但要使人类更快发展，让人类的伟大事业更加高效，淘汰不良基因、消灭落后文化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历史证明，这种想法会给人类以毁灭性的打击。你瞧，人类社会大荒诞里头的一个小小部分，就足以让所有的人想破脑袋。

不知道是生活放逐了他还是他放逐了生活，总之老管成了无业游民，生活动荡，衣食无着，种种压力接踵而至，使他不得不拿起诗歌来捍卫自己，决绝的姿态正由此而生。当一个人处于如此境遇之下，谁还会有心思搞矫揉造作的抒情呢？谁还有时间去计较修辞和技巧呢？正因如此，老管给自己定下了这样的创作辞条：一、拒绝抒情，二、拒绝修辞，三、拒绝技巧。但我认为他拒绝的是表面的抒情、修辞和技巧，而这正是大抒情、大修辞和大技巧。

惯常的理解，抒情是用文字抒发情怀。我发现现在的诗人大都还是以浅表的抒情为美，咿咿呀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老管不是这样的，他的抒情就是一种绝对存在，毫无外加的杂质，使我越发相信最大的抒情就是不抒情。“我的朋友/又死了一个/又是一个想成为英雄的人/这些年/死去的理想主义朋友/共同的特点/就是没有钱”（又死了一个》）。老管抒情过吗？他只是说他有一个朋友死了，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跟以前死去的那些一样，都没有钱。这是抒情吗？我认为这就是大抒情。我能体会到老管因朋友之死而悲痛感慨世事无常，理想与现实的距离等等。“火车通了/想去拉萨/一定要去/想在秋天到来前”（《去拉萨》）。秋天是今年秋天，还是指人生的秋天，要去拉萨，得趁年轻啊！这不就是抒情吗？在这里我故意选了两首“水”诗，就是为了证明诗的抒情特质是无法取消的。老管的怪异行为和表达会让很多人误以为他缺乏感情。这是极大的误解。对朋友，对女人，对世界，他都心藏大爱。“孩子们/我爱你们/我是救世主”一句，就是很好的概括。《白羊座火星又出现》、《牛肉面爱情》、《回到1986》、《陈傻子》、《张老师》都足以体现老管温情的一面《不可思议》《小尘，10年》则是可入经典的情诗。“在http://www.real2000.org/web/real/real_6150.htm/我听“一无所有”/想起来北国风光里面的你/心麻木的疼痛/现在我已经看透风尘/却在小尘的面前/痛不欲生”，其实，老管是想到了自己的一无所有，爱无从回归，这是一种来自心底的疼痛啊！

关于修辞和技巧，我也是同样的观点。只要是用文字表达，不管是什么文体，就包含有修辞和技巧。真正的修辞，表面上是看不到的；最伟大的技巧，就是看不到技巧在哪里，就是老子所说的“大巧若拙”。读老管诗，总觉得这家伙几乎成精了，也许得益于多年的诗歌修炼吧！老管看似荒诞不经、杂乱无章的表达，其实却直达，干练，字字沉实，在语气、节奏的把握上相当到位。正是因为具备了大修辞和大技巧，才成就了他的大抒情。

以上所说的三方面已经足以使他在当今诗界傲视群伦，但如果少了癫狂，一个诗人的素质没有得到真正的发挥，那么，他就只能停留在一般水平上，写写不温不火、不痛不痒的东西。是生活改变了他的写作，还是写作改变了他的生活？我没了解过他具体的经历，也不想妄猜。总之结果是他终于跳了出来，步入了非常态的生活和疯狂的写作。

在当下，诗人们纷纷自我捆绑、自我限定，导致沉闷、无趣、格式化的作品占据了主流，现代诗歌整体上缺乏诚实、有力、豪迈、大度、洒脱的气质，更谈不上狂放了。老管肆无忌惮的疯子式表达，却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让我看到了现代诗歌飞扬的一面。

2006-10-28草

《同学会》

此刻，我们暂时充当了一群鸟
迷途知返，在黄昏，来到当初的栖息地
在荫蔽的丛林里，寻找一个秘密的巢穴
但它已经拆毁，成了回不去的影像
是啊，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飞走的飞走
死去的死去，留下的继续衰老
生活，这个不知疲倦的调酒师
为我们兑制了上好的鸡尾酒
来来来，让我们举起手中的杯盏
一起感谢造物安排的相知与相逢
当我们一一起身离去
前方是茫茫的雾，身后是无尽的空

《思蜀》

那一年，牡丹不开
水断流，虎狼终日饮宴
半夜，他小心磨牙，趁月打水
他原本是瓷质的，易碎
不宜碰撞，后来他变成了皮球
任人拍打，不死，也不疼

《那时候》

那时候
从这里过去
到第六间屋子
我爬上窗台
朝里看
屋子里黑乎乎的
那时候
我轻轻地喊
小玲，小玲
小玲就抬起头来
像红苹果似地笑
那时候
整个屋子
就亮了起来

乐思蜀

1.有关经济学：为什么是赵丽华？

尽管赵丽华在诗界已有些名声，但国民大众知道她的恐怕不多。九月中，她仿佛一眨眼就红了，弄得世人皆知，网络的力量真是强大啊！当然，红有捧红，棒红，她是被棒红的。捧与棒，一对孪生兄弟、亲密战友，都能把人搞红，也能把人搞臭。

日常生活中，如果不是像杭州人说的“脑髓搭牢”，谁都不指望好好的被人棒几下，尤其是莫名其妙地挨棒子，但有时候挨不挨棒子由不得人选择。就像现在，赵丽华想让那些人停下来，想让自己不再继续挨捧子，也是不可能的了。

问题是，中国人那么多，即使是诗人，也有个几十万吧？人家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赵丽华？

这就有必要搞搞项目预算什么的，通俗地讲，算一算经济帐。新经济时代就这点好处，干什么都讲经济，要核算一下投资回报。浪兄有个词很好：眼球经济，能吸引眼球就有了经济。搞赵丽华跟搞《夜宴》，骂鲁迅一样，能吸引眼球，自然就能得到高回报。

当然光靠经济理论来找目标肯定不行，还得看对象，研究可行性。赵丽华的诗怪，好读，字面好理解。外行看了也会说，这有什么难的啊！大白话啊！我也会，我写得比她还好呢？所以放烟雾迷惑人比较容易。换了用杂七杂八意象砌文字墙的，或者喜欢在国家指定教科书、字典和古书里头翻词句的（让人一看就知其读过万卷书），或者文字句子表面搞得很深奥其实连句子都不通，不知所云的角儿，让人不知何方神圣，那些本来就不知诗为何物的家伙，远远一看，头就大了，那还搞得下去吗？

赵丽华是个锐意创新的诗人，艺术创新的道路必然坎坷。艺术这东西本来好搞，就算是经典如莎士比亚、达·芬奇。《夜宴》里葛优一本正经地说了通“莎翁对白”；蒙娜丽莎被人拿去加几撇胡子，甚至装个大鼻子，挂串长鼻涕，也不是难事。前几年有个老兄就自以为是地搞我的诗歌，我只好回之以改装版的“床前明月光”：“床前头光光，疑是大和尚”。要搞还不容易，如果我无聊，一定搞个《恶搞唐诗》，一定畅销。现在的那些家伙恶搞赵丽华，也就是点花头，还嫩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了，像我天天做梦都想让人棒几下，也沾沾眼球经济的光，赵丽华不用做这样的梦，馅饼就掉到头上，让人好生眼红呐！

2.帽子的学问

圣人言：名不正则言不顺。帽子是有关名的大问题，很多人就在帽子上栽了跟头。

如岳飞就死于“莫须有”，死就死，到底还有平反的一天。秦桧就惨了，弄得臭名昭著。当时他要是换个法子，搜罗些真真假假的证据来证明岳飞谋反，想必也不是难事。居然弄个“莫须有”，活该死不安宁。明朝廷以“谋叛”大罪杀袁崇焕，就高明了许多，以至于百姓纷纷叫好，还抢着吃他的肉，想必人肉是比猪肉好死吧！

所以帽子里头绝对有很大的学问。比如左派、右派、反革命分子、封资修、黑五类等，都是质量上好的帽子。“诗坛芙蓉”更堪称帽子中的经典。现在有人搞梨花派什么的，无非也是这一套，迷惑性相当大。更厉害的是，他们还给自己戴上了一顶“人民”的帽子。这让我不由的想起革命故事片中的经典台词：“我以人民的名义，宣判你死刑！”恶搞者们的逻辑也就是这样简单：凡如此写作者必梨花派也，凡说赵丽华一句好话者必梨花派也，凡认同赵丽华者必人民公敌也。这样一来，还有人敢为赵丽华（和她的作品）说话吗？

不过正因如此，我也倍感欣慰。中华文化几千年，关于帽子的经验应该相当丰富，相信有一天，制造帽子将成为中国热门行业。不信你看，就凭“诗坛芙蓉”这顶学生制造，也完全压倒美国日本技术，遥遥领先世界矣！

3.小人

常听人感慨：小人多啊！翻翻历史，看看周围，不得不让人心有戚戚。岳飞和袁崇焕死于小人之手，屈原苏东坡毁于小人之手。忠臣好像生出来就是让小人谋害的。其实也不足为怪，忠臣要尽忠职守干实事啊！哪有工夫对付小人呢。小人呢？看看有谁碍手碍脚了，就搞掉他，天天想着怎样搞人，搞没心思提防他们的人，那总是成多败少吧！

经验告诉我，这次来者不善，赵丽华一定损害到谁了，所以有人会这样搞她。会是谁呢？会是谁呢？这就得看她损害了谁。我略作分析就有这几种：

一是打着传统旗号行抄书之实的诗人，他们的文字总有一成不变的定式；二是老在意象里打转，用文字搞得人迷迷糊糊的诗人；三是红眼病诗人，看赵丽华走红，经常占去可贵的版面，眼睛一红，自然黑白不分了；四是过气诗人，因为他们的那一套已经基本没人读了，又不情愿退出历史舞台。当然也有其它，如赵丽华不发表他的诗，就记恨在心。

我总怀疑是诗人内部的小人不是没道理的。一是从利益冲突角度考虑可能性更大，二是因为我和很多人都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凡是赵丽华的好东西，一般都没人理，没人去分析，挑来挑去，就是那几首有争议的诗。要做到这一点，非专业人士不可。

我对小人一向是厌恶的。他们让别人去冲锋陷阵，自己却老躲在背后，揣着计算器等捞成果。而且他们往往手段毒辣，除了制造帽子啥事也不干。岳飞亡，南宋大势即去；袁崇焕死，清兵提前入关。小人损害的当然是大多数的人，还有某项事业。

4.赶浑水

事情就这么巧，我刚写了篇关于赵丽华的东西，正待修改，还没准备帖出，网上便为她闹开了。

开始我不知道，杂务忙，没时间上网。是哪个诗友告诉我的都记不得了，一看吓了一跳。当时想不过是瞎胡闹而已，仍不想把文章帖出去，那毕竟还只是个草稿。过了几天，看看闹得实在不成样子，就忍无可忍了。

一看就是一池浑水，还往下跳，做这种事非呆瓜莫属。有很多朋友都劝我不要参和，但我还是想都没想卷到里面去了。不是我愿意卷进去，而是不得已。我写评论素来凭直感，赵丽华的很多作品在我眼中相当优秀。他们拿着几首尝试之作胡搞，我当然也有权表达自己的观点。我又不为什么，只是说说想法而已，但那些家伙就认为我抱有什么不良的心思，想让赵丽华给发几篇稿子。我自己想想，还没到这地步。尽管我也的确想发表些诗作，但还不至于为发表而弄乱我的思考和探索。但他们要这样想，我也毫无办法。

我想，写作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那我干吗在需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又要退却呢？情势的发展证明我是对的，他们不想让真正的诗人说话，当你用事实说话的时候，他们故意绕开，甚至故意冷落你，不理会你，同时却又把乱七八糟毫无说服力恶意搞怪的帖子置顶加精。他们有意地把发言权更多地交给其中的一方，而把恶搞推向更高潮。这是对一个人说话权利的变相剥夺。我看到很多网站是这样的，这决定于网站自身的导向还是版主的素质，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恶搞和恶意模仿者大都素质差得可以，还相当自以为是，无知无畏，果不其然。

面对这样一帮无知加疯狂的家伙，最理智的当然是默默退开，但如果诗人不出来为诗辩护，那么谁来做这事呢？

5.说，还是不说

第一波潮水涌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片沉寂。赵丽华几乎独立海滩面对来势汹汹的浪头。后来我也理解了当时诗人的沉默，他们更多的是猝不及防，对手为何人，意图是什么，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谁都不明了，换句话说当时大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就有很多人站出来说话了，如孙智正、杨黎、朵渔、沈浩波、芦哲峰、陈衍强、蔡俊、伊沙、徐江、邓诗鸿、张静、甲基苯丙安、韩松落、伤水等。当然在众多诗人中也不乏有不愿插手甚至乐于袖手旁观者，我同样理解。说，还是不说，是人的自由。

但关于说话，我是这样理解的，如果有机会让你发言的时候你选择放弃，有朝一日会连发言权都没了。好运一定不会只光顾到赵丽华头上的，大家等着看吧！那些家伙也许已经在找新的目标呢！下一个，诗人？小说家？红学家？死了的？活着的？谁知道呢！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事情很快就会过去。赵丽华的内心未必没有阴影，对中国诗歌的影响呢？探索者毕竟还要探索。我想不会因为几个恶搞者而有多大的变化吧！

2006-10-3草

《归程》

山川，村庄，田野
中巴车飞快地驶过
小河蜿蜒
往事浮起
名字一一闪现
他们向他走来
面目已经模糊

2006.10.19

《惩罚——给儿子》

就因为你的作文太差
把一个烟头扔向你
就因为你作业拖拉
在你的小屁股上留下闪亮的乌青
原谅这个心急如焚的父亲吧!
他多想为你承担所有的痛苦
而让你明白人生的不易
但这时候
你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八岁的眼里没有泪水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理由》

有什么好说的呢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过了
或者被别人说过了
重复它们是件很无聊的事
所以很多时候
我都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