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起了很大的雨，空气里一下子清冷起来。

       整个一天的交流，我只能听出片段，两种语言在灰暗的天色里流动着，我的思绪沉睡其间，梦游一般且行且住。

       这儿是一个让人感觉特别寂寞的地方，不知是因为季节让人寂寞，还是因为它地处偏远。它只是地图上灰色的一点，那种渺小盖住了它原本就有的、五味俱全的人的世俗生活。那种散布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极端相似的人类的喧嚣，在这种寂寞里凝滞不动，像一块灰色的冻状物，那种濒于静止的流动。

       我独自一人暂住在单位为我安排的招待所里，在幽暗的走廊深处。也许是为了节约用电，但又不得不保证幽暗的走廊里必须的照明，所以一律装上了声控电灯。每天工作回来，习惯性地在楼梯口猛一跺脚，房间门口的电灯应声而亮，是寂寂的走廊深处终于有了回应。

       招待所地处该研究院生活区最显著的地方，窗外一条笔直的大路通向远处的中心花坛。道边的白杨树高入云霄，在深秋的风里沙沙作响，乍听去，仿佛一片打在檐上的雨声，连续不断地，加重着秋风的萧瑟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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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很潦草，还能想起来，好像是一边开会一边写的。当时带着俄罗斯的专家去那里交流，有专门的俄语翻译，而我只是负责联络和安排，还有记录，为最后的总结报告做准备。当然，还有陪同游玩，还是故宫长城王府井，还有十三陵？忘了。

       其实开会，两国专家讨论的时候是很无聊的，一边要翻译，一边说的是我完全不懂的东西，翻成汉语我也完全不懂，通常这时只要记个大概就行了。这一小片纸就是当时的副产品。也真是不易，这么多年，随手乱塞的，还是留下来了。

       清楚记得那是我出差最长的一次，好像有三个多礼拜，一直一个人盘踞在那个离北京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郊区。另外一个最深的印象就是自己少带了衣服，却正好赶上大雨之后的降温。结果第二天开会就很喜剧，所有与会的中外老头都穿上了秋天的外套，而我，穿着还不到膝盖的短裙，上衣，也是短袖的。

       好在住的地方下层楼就是开会交流的地方，一般不出招待所，一天的吃喝拉撒工作都能解决。每天工作完回到房间就很惨，因为是研究所的招待所，平时似乎都很少有人住，基本上没人来打扫卫生，只靠自己保持。就更别想有谁适时来替你把夏天的毛巾被换成秋天的薄棉被了。

       晚上关上所有的窗，把房间里三张床的毛巾被都搜集到一块儿，我就可以比较舒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了。那时放的正是《牵手》。后来再看到《牵手》，似乎还能隐约闻到那些毛巾被上的洗衣粉味儿，感觉到自己身上连绵不断的鸡皮疙瘩，回忆起那个清冷寂寞的北京郊区的秋天。

       也还记得那个研究院是当年五十年代中苏蜜月期的产物。我们吃饭的食堂房顶很高，空间很大，天花板上的花样还能依稀分辨出当年簇新时的气派，傲视着曾经夜夜笙歌的盛景。而现在，美景不在，这个行业也明显衰落了，连天花板上的灯光也黯淡了，还是为了省电吧，下午一过三点开着灯也还是感觉乌漆麻黑的。就是房间里的浴缸虽然旧了，也还是当年的气派，大，还是铸铁的，就是没看见人来打扫，因此也就断了在里面泡泡的念头，每天站着冲冲就好了。

       当年我毕业的时候，最对口的就是这家单位，是我用眼泪伪装了自己的愤怒，还让爸爸气得砸扁了一个茶叶罐才没有来成的地方。因为我既然知道自己肯定不甘于一辈子呆在实验室里，那如此遥远偏僻的地方，如果我去了，哪还有机会出来呢？爸爸眼看着威逼利诱全然无效，就好象一个指腹为婚把女儿许给别人的父亲，最终却要面对女儿哭哭啼啼的执拗和拒绝一样，颜面尽失，气急败坏那是一定的。

       有时常常觉得在我的生命里有太多匪夷所思的安排。第一次高考原本也是要送我去国防科大，因为那年国防科大第一年开始军事化管理，全部穿军装。家人总是对这种国字号的地方充满了信任和自豪感，可惜我不争气，第一年的愿望落空。结果第二年考上复旦，也还是要面临军训，跟其他同学忧虑疑惑的父母不同，家人简直是敲锣打鼓送我去的军校，应该是潜意识里还是认为像我这样的人，适当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绝对是大有好处的。当然，我理解，怀抱不一样期待的父母的一片苦心。

       结果一年过后，我回到家，跟父母说，一年的军校生活，让我知道了，我可以去体验，但绝对无法终身在其中生活，会非常痛苦。由此更加幸运前一年的失手，让我远离了那个我可能终身无法适应的生活。

       这个研究院也是如此，我也没有想到工作几年后，我仍然会因为工作来到这里，甚至是因为一个大的项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反复前往。接触了很多人，领导，爸爸那个年纪的老知识分子，爸爸的朋友，跟我一样意兴阑珊的大学毕业分去那里的年轻人，工厂效益不好停薪留职在家属区范围里开车（类似于出租车的那种）的中年人。也还记得那个中年人跟我说，我们这儿都是这样的，我媳妇儿跟我们家就隔一个单元。听得我毛骨悚然，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天确实很冷了，那里通常比北京市区要冷三四度。

       那时每次出差去他们那里办事，就是一大早赶到军博乘他们研究院的班车。有次去早了，正好看到一辆车，赶着上去，觉得有些不对，满车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我正在错愕，有位老先生问我，你是去参加追悼会的吗？我赶紧说不是。老先生和气地跟我说，大院班车还没来呢，我们这是去开追悼会的车。骤然想起，研究院乘车点有个布告栏，我一年里最多的时候要去那里三四次，每次那里都赫然贴着讣告，让人吃惊的是，去世的人年纪都不大，50岁开外。

       后来我离开了单位，再遇到那个研究院来的爸爸的朋友，他们看我的神态轻松了很多。有次有个伯伯偷偷跟我说，那会儿你爸给我打电话，特高兴，说你毕业了要到我们这里来，我想，这老头怎么了？我们这里搞化学的，身体全垮了，不到六十很多人都走了。。。

       是的，那是一个消逝了的时代，一群消逝了的人，也许连挽歌都尤为仓促。我时常在内心对他们，对爸爸充满了敬重，却又很庆幸自己的逃离。只是这种庆幸尤为复杂，复杂到我至今仍然很难面对他们，尽管他们老了，慢慢也变了，变到可以来劝说我不要把工作看那么重，家人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一小片纸，勾起了我这么多的回忆和感慨。不多说了，祝福爸爸和他的老朋友们，晚年幸福健康。

我常想，历史是不会被轻易抹去的，你们奉献的一切也不会像看上去这样轻易就会被遗忘，它总会被留下来，以我们今天无法揣测的方式。我也始终认为，即便当你们自己也开始怀疑当年毫无保留的付出，怀疑你们在也许不再有人理解的昂扬中走过的大半辈子，我仍然需要在理解“伟大”这个词的时候，加上你们的影像。

多少年情不断,
多么想抱你怀间.
过眼的红颜风吹云散,
唯有你的双眼映我心间.
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
常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

放眼望天水蓝,
你就在天水之间.
这绵绵情怨竟又重现

        刘欢老师很多年前给《胡雪岩》唱的片尾曲，陈道明演的那个。那一段胡雪岩有好几个版本呢。多少年了，听起来，还是那么有味儿。

        特别送给过客，我想你也会喜欢。

        
  

       其间，我在电脑这里忙碌着，两个孩子时不时进来观望或小小捣乱下。

      墙上挂着我们当年的婚纱照。

       那个小哥们儿悄悄进来，看了一会儿婚纱照，笑嘻嘻地问我：“这是你年轻时候的照片吧？”手边正忙着，应付了一声：“是啊。”

       他出去了，才回过神来，想说：孩子，您还真会打击人啊！

不再让你孤单

陈升

       决定还是想想刘翔吧，虽然无论他鼎盛时还是此刻被人称作“悲情”时，他都只是我喜欢的那类男生，眼里有光芒的男生。只是上帝给与他无与伦比的恩赐，让他被我，被数以亿计的人看见。

       头脑渐渐稀薄起来的时候，仍然行进在透支的思想线上，行为的惯性让我不经意间继续累积一些文字，给刘翔。虽然，此刻，我全忘了。

       如果能有机会对他说些什么，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这将是你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刻，而唯有此时你是绝对的孤独，因为没有人能全然了解你的痛楚，并替你担当它。

       人生常常如此，既然它可以给你无与伦比的快乐，也就将给你难于承受的痛楚。这，无论是谁，都不能选择。

       唯一，我们能选择的，只有态度。努力在痛楚中保持清醒和理性，略去那些无论友善还是刺耳的来自外界的声音，认真面对自己，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

       我想，没有人会比你更懂得该如何跨越障碍，如果你从未怀疑过，那就继续坚信下去。

       我喜欢你说：“对于比赛，我会倾尽全力，但跨栏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是的，无论万众欢呼，还是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你都只是你，刘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