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又看了《渔家乐》串本，我再次深深为省昆未来之发展担忧。复排昆曲折子戏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恢复一出戏，而关键是通过大量经典折子戏的排练，积累并加深演员对昆曲程式的理解和熟练掌握，从而成为其进行再创作的方法学指导。贵院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张弘 石小梅在积累了一定巾生的舞台表演经验后创作了目前已经成为贵院保留剧目的《桃花扇 题画》，但从形式上看《题画》依旧保留了昆曲传统折子的内涵。因此对于复排折子戏的目的要非常得清楚，不能求数量，而一定先要求质量。面对大量的昆曲折子，对于贵院的中年和青年演员最紧要的是先把一批在舞台上成型的剧目向贵院的诸位前辈通过口传心授方式完整继承下来，而不要闭门造车，排出一些不伦不类的所谓昆曲折子戏。

拿《渔家乐》串本来说，《卖书纳姻》和《藏舟》两折尚保留在老辈演员手里，其中《卖书纳姻》是省昆黄小午的看家戏，至今还有他和郑传鉴先生的彩排录像留世，比较他们当年的录像，无论在剧情铺陈，身段表演和曲唱上面，省昆如今搞出来的新版《卖书纳姻》都是一个下下品的东西。最大的几个问题，1）行当错误，这个戏是老生应工，虽然不挂髯口，但是身段依旧凝重稳妥，现在改用鞋皮生应工，新设计的身段粗糙不说，完全把一个经典的老生家门戏人为抛弃了。2）《纳姻》剧情表演被大肆删减，昆曲折子的舞台情趣荡然无存。虽然演员的演技尚待提高，但是底子若保持，演员假以时日磨练，还是有可能人戏俱存的，如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3）整出曲唱不不忍卒听。尤其《卖书》的《锦缠道》在前辈口中几多悦耳，如今再听这些“后起之秀”，味同嚼蜡一般。

 再说《藏舟》，我不知道省昆有没有这出戏，但是我手头涉及此剧舞台表演的资料尚有1）沈传芷先生的示范录像(部分)，2）上昆岳美缇的录像，3）徐凌云先生《昆曲表演一得》里面记载的全部身段。比较这些资料，明显看得出来，这出戏在新一代省昆人手里进行了“翻天覆地”的二度创作。略举几个例子。首先是小生的穿戴，我这是第一次看到《藏舟》小生带甩发上场。传统的《藏舟》小生带黑巾(飘带缠在巾上表示在逃难中衣冠不整)，背包袱，系丝绦(也表示人在路途中)。省昆为什么统统拿掉而用甩发，最容易的理解上为了表示小生的逃难身份，但是关键的问题，拿掉原来的穿戴用甩发，就要一定考虑赋予甩发舞台表现力，但回过头问一句，昆曲《藏舟》是否非表演甩发技巧不能体现小生逃难的焦灼内心？我个人认为完全不需要。昆曲本身极少用其他剧种的辅助技巧来强化人物表演，这也是昆曲极其高明的地方。昆曲舞台特有的表现手段非常丰富，通过曲唱，身段水袖，眼神处理和场面控制已经完全能够驾驭人物的内心并传达之于观众，因此再加任何技巧法反而是画蛇添足。而如现在省昆的《藏舟》，小生出场《山坡羊》的前两三句为了顾及这个甩发，竟然没有任何水袖的动作，从昆曲审美的角度看，身上干巴巴的，难免简陋。再有整个表演所捏的身段重复相当多，未免单调，我大致计算，搓步有六次，竟然有两次，演员如上了发条，连续搓着出去接着再搓回来。再有跺步，也有四到五次，同一个程式在一出折子戏里面反复使用，严重影响昆曲的趣味和表演的品位。在身段设计上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旦角的身上太靠武旦，这出戏旦角应该应工“大六旦”，还没有到后面的《刺梁》，她的悲伤不需要样板戏模式的剑拔弩张，我个人觉得要收敛，内心沉下去体现丧父之痛和对落难人的同情。如果前面这些还只是分寸上收放问题，最后下场对于船桨的处理我就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了。昆曲的道具一种是虚拟的，如巾生的扇子，道姑的拂尘，这些道具根据具体的人物表演需要可以扩展到更广泛的内涵，然而船桨确是另外一种实指的道具，不能因为要表现舞蹈，把它当作“把子”来用，省昆新版《藏舟》的下场，一条船桨就几乎没有划到水下去，一直在两个人物的上半身以上舞动，虽有圆场组合，却何来行船的舞蹈美感？匠气十足！！！

 总之，昆曲的传承不要再如此浮躁。因此致言柯军院长，一则要完全遵照传统行当对应的口传心授方式把省昆老辈演员的看家戏真正继承下来，再在这个基础上，在不伤害南昆风格的前提下积极向外院老师学习他们的代表剧目。只有各个家门表演方法的基础打扎实了，才能谈创造。二则提供大量但必须适量的舞台表演机会用以演员的消化实践并在这个过程中仔细打磨所有昆曲强调的表演内涵细节。比较省昆老辈演员当年的继承和创造能力，比如当初复排《游殿》，《看状》，《活捉》这一批剧目的质量，目前省昆的很多演员还没有这样的本事。省昆的年轻艺术家能否花些时间坐下来跟着自己对应行当的老师认认真真拍曲子，练身段呢？我希望能够看到这样的场面。目前省昆的公益专场演出太频繁，多有浮声，少有实效，建议至少减少到目前一半的演出量，拿出时间和节省下的费用用于真正的昆曲传承。

《秋江》是昆曲里面出了名的唱功戏，特别是一套《小桃红》南曲，一咏三叹，缠绵悱恻，非常精致，而且目前似乎只有省昆的版本是尽可能唱完整(省昆不唱《五韵美》上昆和其他团为了节省时间删掉《下山虎》《五韵美》和部分《五般宜》)，然而昨天的唱显然根本没有过关（可能根本就没有跟老师拍过曲子），从头到尾一个尺寸，平平淡淡，少有起伏变化，也就更谈不上润腔处理。昆曲的唱是顶顶重要第一位的，昆曲学生学戏，拍唱又是顶顶重要的第一件功课，连日几场戏看下去，一向口法严谨的省昆在一些演员嘴巴里面几近于草台班了。

倘或说唱对于很多新近观众尚不能辨其良莠，然而令我更加吃惊的是舞台表演的草率甚至粗鄙，省昆含蓄隽永的南昆精神就此沦丧。兹举例一二：

1，陈妙常追舟，渔婆开船，忘记解缆，这个时候鼓佬有两下鼓点，演员配合身行船不动的身段，陈妙常回头看，再有下面的台词，这其中身行船不动的身段必须是在鼓点的节奏里面，“一下，两下，回头看”，一口气完成一个连贯的程式组合，清晰分明，舞台上才有美感，昨天场面只起了一下鼓点，两个演员行动也不一直，整个一口气息完全断掉。

 2，开船之后是渔婆的插科打诨，渔婆问过要不要吃茶听歌后，起唱《渔歌》，一来照应后面稍翁的《山歌》，而来同样引起后面旦的《红衲袄》，陈妙常之《红衲袄》的第一句“奴好似江上芙蓉独自开”承接《渔歌》最后一句“白云阵阵催黄叶，唯有江上芙蓉独自开”，这其中无论两曲的节奏，意境都是连贯而下的，总体营造“秋江追舟”的古典文学境界。而昨天省昆的表演《渔歌》竟然换成了流行歌曲，粗陋之极。且不论境界全无，技术上乐队和演员根本无法顺利接唱，等到渔婆不唱（实际上乐队和陈妙常根本不知道渔婆要在哪里停住），陈妙常突然开口，场面异常突兀，看至此，也是我昨日心中最不耐烦的地方。

3，再下来是小生行舟和全场追舟，一则我看不出小生圆场脚底下带出来的人物心情，松懈拖沓，丝毫没有力道。二则整个追舟场面调度混乱之极，追舟一节舞台上五个人需要在舞台上通过整齐的一字队形和八字队形等等在场面大锣的配合下体现一种行云流水的舞台动感之美，但是这样的表演必须五个演员配合协调，进退有序，昨天整个追舟舞台上翻天覆地，乱作一团，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趣味。陈妙常跳过舟在锣声的末尾，近安原有一个“大汤团”的噱头，把前面紧张的追舟情绪略作收尾，准备进入下面的“曲唱”部分。这个噱头在昨天的演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被拿掉了。

 4，至于演员特别是小生在身段上的遗缺（特别是出场和下场）因而造成人物表演的缺憾就不一一列举了。再有近安，渔婆的表演都不能起到衬托别人相得益彰的作用,如水如油，毫不相干。

 我个人之于省昆的感情超过其他任何一个昆剧团，这其中之关键在于省昆的内涵暗合了我内心的审美节奏，但是现在看起来有如江河日下，心中难免有些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