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雍：你怎么也叫九莉？

　　九莉：这是我的笔名，读过《小团圆》后起的。邵先生，《小团圆》看了吧？

　　之雍：看了。才华依旧放恣，爱恨仍然醒目。西洋的个人主义和自卫心，被她的写作天才照成明亮。

　　九莉：邵先生，我找到你不容易。我们少谈点虚的，多谈点实的，好吗？张爱玲在书里一直夸你手臂很粗，力气很大，你真的很厉害？

　　之雍：我爱爱玲，是知与敬；爱玲爱我，是知与重。爱玲开了我的聪明，我开了爱玲的人生。在我之前，爱玲只有写作，没有人生。在我之后——我和爱玲分手后，爱玲的写作就不再纯粹。坦白地说，她后来再也没有重回她四十年代的高峰。她人生有了经历，写作难以圆满。她后来的作品里经常有我的身影，例如现在影响最大的两部：《色，戒》和《小团圆》。

　　九莉：《色，戒》里有你吗？谁啊？

　　之雍：老易啊。她说老易有鼠相，你看看我，有没有？

　　九莉：好像有一点。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是不是很厉害？

　　之雍：爱玲是小说家，自然有如实报道的自由。我是学问家，只能点到为止。我只能说，爱玲知我。

　　九莉：你少得意。我读《小团圆》看见你就生气。什么乱七八糟的。瑶凤啊，绯雯啊，小康啊，秀男啊，还有文姬。幸亏你跑得快，当年若是把你捉牢，不判你汉奸罪，也要判你重婚罪。关你十年八年，看那些狱霸牢头怎么收拾你。

　　之雍：忏悔平生，我也常常叹息人生有涯而爱欲无限。不过我虽然愧对群芳，自己作孽，但多少也由不得自己，孽乃前定。

　　九莉：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之雍：我说，我的孽，就是我的缘。你看，我生命里切入最深的两个女人，最高的是（张）爱玲，最后的是（佘）爱珍，一生两爱呵。一生两爱注定我一身两爱。每爱一次，施为一身，受者两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九莉：别瞎扯了。你说说，《小团圆》和你的记忆有没有出入？和张爱玲谈恋爱有劲吗？张爱玲会不会发嗲？作不作？

　　之雍：我和爱玲的事，可以看我的《今生今世》，不再多说一字。爱玲和我的私情，闺房之乐当然有甚于画眉者，但我不会说。她外貌似冷而中藏极热，文字雅而情事俗，俗到极好。一切以她说的为准。你不用再问，再问我亦不答。

　　九莉：好了好了。你不愿意说她，那就来聊聊你自己。你知道吗，你现在在国内名气不小，有人捧你，有人骂你，不少人觉得你文章不错。你觉得当代作家里谁能传你的衣钵？

　　之雍：身外浮名，我早就置之度外，何况假如我活到今天，也算一个文（怀沙）老级百岁文化老人，谁在乎那些。和我文心相通的现代作家，我看好香港的迈克，他文字绵密，没有习气，而且膜拜张爱玲，热爱绍兴戏。他需要一个张爱玲来开他的聪明，那会有大境界。他是有慧根的，只是现在慧根另用，有点可惜。

　　九莉：谁能做他的张爱玲呢？

　　之雍：我是打个比方，不是要他和谁谈恋爱，是要有个大才女，以她的“感”启发他的“觉”，女人明德，男人明明德。张爱玲这样的大才女可遇而不可求，不过上海有些女作家也不错，一人不及爱玲，可以合二人之力、三人之力开导小迈。三娘教子，民间有过这样的老戏。

　　九莉：不错的上海女作家是谁？

　　之雍：须兰就很不错，她常戴的红框眼镜，爱玲也是欢喜的。还有毛尖，苏青的同乡，宁波人，热辣有生气，亦是好的。

　　九莉：哈哈。你现形了。张爱玲在《小团圆》结尾处说，她和你分手后，不再欣赏你的文章，觉得你的文章里有“一种怪腔”，“她一看见‘亦是好的’就要笑”。你怎么回应她的批评？

　　之雍：爱玲和我，都是被主流文坛放逐的魔道。爱玲是都市文学的魔道，大都市阳气太重，煞气太重，都市的魔都做了鬼。张爱玲的小说里有鬼气。我是乡野的魔，江湖的魔，是妖。我的文章里有妖气。都市的读者来看，鬼气亲切，妖气怪异。但妖气有它自己的根底。

　　九莉：最后，你再说两句吧。

　　之雍：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小团圆》接受访问。爱玲担心我借《小团圆》吹嘘自己，她低看了我。若不是子公（陈子善）连发短信盛意可感，连这一次都不会有。我郑重声明，以后再有邵之雍关于《小团圆》的言论，一定不能当真。其实，看开了，这次访问都看作伪作，又有何妨。谢谢大家。

1.我想大部分去读《小团圆》的人都只不过是想去了解一个故去女作家的隐秘情事。因为通常那些缄口不谈的情事总是撩拨人们去探索。于是，我几乎是跳过了前100页“香港学涯”和“家族杂叙”，直接去读九莉和之雍的情爱纠葛。

2.这是一本难读的书，句子和章节全都散乱开。偶尔跳出一两句叫人触目惊心的桥段或语句来，一副冷漠疏离，却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譬如，九莉偶遇之雍老婆的桥段“次日之雍来了，方才知道他太太在那里打牌。”她完全不惊诧不扭捏，只轻描淡写说上一句。又譬如，打胎和做爱的情节“兽在幽暗的巖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捲起来……有隻动物在小口小口的啜著她的核心。”真的是比《色戒》有过之而无不及。

3.读过《今生今世》的人，再去读《小团圆》，一定会惊呼，这本是宝剑的雌雄两柄。大致的情节相似也不奇怪，但是琐碎的情节雷同却叫人莞尔，就连婚书上的字都写得绝无二致，“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这句话，张爱玲大概记了一辈子吧。“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支手表，走了一夜。”所以，分手后，她这样说。正如胡兰成描写张和她分手后写来的信中描述的，她在离开的船头久久泫然。

  只不过，《今生今世》里她是他的一个才子佳人的章节，《小团圆》里他是她剪不断理还乱的大半本。

4.和胡兰成的情事，众所周知，和桑弧的那段情其实才是真正的隐秘情事。两段情，其实更喜欢读这一段的描绘。燕山在她的膝头，“他把头枕在她腿上，她抚摸著他的脸，不知道怎么悲从中来，觉得“掬水月在手”，已经在指缝间流掉了。”聊起之雍，燕山说，“一根汗毛都不能让他碰，”他突然说，声音很大。我读到这里觉得好笑，因为像极了一个人。再后来，燕山结婚了。他去看她，“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立刻像是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著。“最后，她说，“但是燕山的事她从来没懊悔过，因為那时候幸亏有他。” 幸亏有他，说得真好。

5.以前一再地读《今生今世》，疑惑一个男人老了以后，怎么还可以用这样充沛的情感来回忆他过去的情事，还把每一段都工笔描绘。他有许多子女，子女读了后，不知道如何以对。不过那时候，并不觉得他讨厌，心想他生性如此，至少对待每个情人还认真过。再读《小团圆》，才对胡兰成深恶痛绝——这种对过往情事的记录，根本就是一个老变态在意淫。张写到之雍和九莉每一次，她都喊疼，后来检查的时候才发现曾经子宫JIN断裂——《色戒》里那个SM特务大概有胡兰成的影子吧。
  幸好，九莉终于“战胜”了那个男人。她读到他年老后的文章，为他那种特殊口吻的笔法，深深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