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驭者

「1」

她走进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陆哥”，她跟忙着与前台妹妹逗趣的中年汉子打招呼，“今儿又偷歇啦？”中年汉子转身见她，板起脸做出不快的样子：“我那儿现在可是晚上八点，早交车了，别跟这瞎扯啊。”抿嘴一笑，她转向右手边的走廊，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到二楼。财务室就在楼梯口。

“老张，我都给扎好了，您点点。”她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丢在张会计桌上。张会计去年才满五十一岁，不算太老，但是头发已经花白，老花镜也已经戴上了。
“行咧，我点点啊，你别着急。”老张戴上眼睛，慢条斯理的打开信封。信封里装的是她这个月该交的份子钱，七千块，扎成等高的七捆。“你这孩子，其实也不用自己跑过来吧”，老张一边点数一边跟她拉着家常，“银行转帐不就得了？有跑过来的功夫，还不如多去趴几个活儿，现在年景又不好。”
“嗨，我开晚班，白天不能出活儿，您忘啦？”她的声音爽朗又活泼。嘴上答应着老张，手上也一点没闲着，拿起旁边书柜里的木头小摆设把玩。那东西黑沉沉的，做的挺粗糙，看起来像只鸡，拿远了，换个角度，又有点龙脑袋的意思。
“你要喜欢就拿去玩吧，反正也不知道谁搁那的。”
“我可不敢要，多碜人啊”，她摇摇头，把它放回架子上，“您点好了没？数都对吧？”
“都对，都对，以后还是用卡转帐吧，你晚上辛苦，白天可得好好休息。”
“行——”她敷衍了事的答应着，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老张看着她走掉，微笑着摇摇头。这姑娘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他心想。
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把玩过的那个小东西上，它依然是黑沉沉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在它身上，渗进去，又渗进去，好像被吃掉了一样。

咣当！
她下楼吓了一跳。
左转出来，正看见一个胖子摔门而去。

“咋了？”她问，“摔门那谁啊？吃多了？”
“黑哥家的小二子”，陆哥泰然自若的回答她，“又跟他哥干架了。”她耸耸肩，表示自己依然不太明白。于是他继续解释：“他们家是哥俩倒班。本来两人都是白天晚上通吃的主，挺好的事。结果都想开白班，谁也不想晚上干活，后来就闹起来了。”
“那家里也不说管管，给协调下？”她有点疑惑。
“管了还不如不管。都说哥哥以前吃苦多，做弟弟的应该吃点亏，让一让。”他叹口气，“弟弟心气也高，又好面子，从此跟他们不对付，三天两头干架。”
他探头探脑往屋里看看，确认里边没人，又说：“一言不合拿兔子往人脸上砸，连鼻子都砸坏了。你说说，这么不拿人当人看，换了你你能忍？”
她摇摇头：“我们家还好……大家现在挺和睦的。”
“那可不错。我看他们家早晚得出问题。”他沉吟片刻，“算了，那边的事咱犯不着，让别人说咱们捞过界也不好。”

“假正经。”前台妹妹娇滴滴的笑他。
“那是那是。”他嬉皮笑脸的回应，“不过你不知道，我年轻时也挺有理想的。也就是后来运气不怎么好，不然也犯不着跟这小破公司蹲着不是？”“少废话啊，你这是骂人吧？”
她看看表，四点多，算算路上时间，开回去也就差不多该交班了。
“那我走了。”她跟陆哥打声招呼。“走好。”他点点头。

夜色紧跟在她的车后悄悄蔓延，无声无息的将还带着红晕的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蓝。她把车速提起来一些，那夜色蔓延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一些。一个个路牌从她身边呼啸着远去，她注视着它们，看得有些入神，隐约可见的忧伤也爬上眉稍。
复古的蒸汽机车头神气活现的从铁路桥上驶过，张扬着滚滚黑烟和响亮的汽笛声，惊醒了她。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上了八十迈。好在没真出什么事，她赶快把速度降回四十，汇入身周逐渐显现的车流之中。

月亮爬上半空，又一个黑夜来临了。

「2」

她这一晚上挺忙，光从雅典到罗德岛（或反之）就跑了三趟。
跑长线的乘客多是观光客，他们对她娴熟的驾驶技术纷纷表示赞扬，然后塞给她数量不菲的小费。一直到后半夜，乘客才渐渐少下去。她最后的客人是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夫妇，他们从克里特岛回到雅典的酒店，下车的时候微笑着与她告别，并且热情的邀请她有空去自己的家乡渡假。
结束了这趟活之后，她没再接新的客人。她把车开到帕特雷城堡附近停下，自己下车走到海边。她站在高处，看海浪凶狠的冲击悬崖底部，看它一次次无功而返。

白天的早些时候，她曾经去过青铜的勇气参加面试。
青铜的勇气崛起于最近几年，算是颇有名气的连锁健身俱乐部。因为扩张速度太快，它制造了许多职位空缺，而她恰好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自己所擅长的：“……诚聘高级女子射箭培训师。”

为了这次面试，她做了精心的准备。从衣柜里取出银灰色的狩猎长裙——她很久没穿过这套衣服了，佩上弯月臂环，以及她最喜欢的那枚红宝石扳指。当她站在箭靶面前，举起长弓的时候，她感觉到消失已久的活力似乎突然间回到了她身上，流淌全身。
她的试射成绩压倒性的击败了所有竞争者。
可是她没能通过。

“我很抱歉，亲爱的女士”，胖胖的经理和蔼的说，“您的才能毋庸质疑，可是我们这里不是培养奥运冠军的专业机构。我们需要的是富有培训经验，善于沟通与交流的高级人才。”带着一点点挑剔，带着一点点嘲讽，以及一点点同情，他将这样的台词近乎完美的与自己的眼神结合在了一起。如果她马虎一些，或许真的捕捉不到他隐藏在极深处的一点点困惑。
直到离开，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告诉你为什么。”站在她身前的是金发的高大青年。他身穿军装，风纪扣扣的一丝不苟，表情严肃而认真，颈项上露出刺青，长矛与燃烧的火炬，“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她反问道。
“那个女人”，他点点头，带着一种厌弃的表情重复了一遍，“她是这个俱乐部的幕后合作者。她不可能让你进到里面去的。”
“为什么？”“她在私下抽成，你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我没证据，但我早晚会找到，然后父亲会允许我干掉她。”
她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不是很喜欢他，对他过去的那些私怨也没多大兴趣，但他毕竟算是她哥哥，她也毕竟算是她的姐姐。
她上车，然后离开。

他的同伴轻轻捅捅他：“嘿，那姑娘真可爱，你几时钓上手的？”
“她是我妹妹。”“噢……那介绍给我。”“别想。”他奉送的是冰冷的回答。

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他想，多到对我们自己也产生了可怕的影响。但是，幸好我们还有能力去把这一切纠正过来。扶正了帽子，他大踏步的远去，在很多地方，还有很多计划等待他去执行，这些计划能把世界拖入他（们）的轨道，找回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

「3」

凌晨五点，再过一阵子，天就该亮了。
她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妈妈接的，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她老半天。
这个时候，路上基本没有行人了。该回家的人，早已在家中熟睡，依然泡在酒吧里的那些，则被酒精捆住了双脚，动弹不得。
她抬头看着月亮，她的面上映出轻柔的月光。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把车开到艾尔穆大街一一五号，停在路旁。这里离卫城遗址很近，大家都喜欢在这附近找房子。她在车里安静的等待着，等待她的孪生兄长出门交班。严格的说，她恨他，也并不想见他。她现在完全可以回去自己的那间租屋，可她有责任感，她希望在那之前，能够确认下一步的执行。这个流程运行了千百万年，她觉得自己应该遵守它。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拨了他住处的座机，同样无人应答。自动答录机传来他低沉优美的男中音，可是这没有用处。她在焦虑里不安的等待，他的车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担心在逐渐变成现实，时间已经过了。
她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坐了上去。方向盘有些烫手，但她可以把握。
也许他不是真的出什么问题，也许只是一点小问题，也许我能够解决，她发动了车子。和她自己的车完全不同，这台车像一条暴躁的火龙，难以捉摸。她努力的控制，却力不从心。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一个旋涡，一点也使不出力气。

砰！啪——咣，哗……
在十字路口，车子撞上了道路正中的岗亭，熄火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撞击打翻了桌上的水杯，茶水洒了警察一身，他很不高兴。他的表停了，不知道现在几点。看不到时间的流逝，这个夜班似乎突然比平时更长了许多，而他的心情也比平时糟了很多。
他粗鲁的敲车窗，“本儿呢？给我！交通肇事，至少六分。这种水平也敢出来开车？营运证呢？准驾证呢？拿来！”她脑子里嗡嗡直响，她知道有人在车外大声的说话，但是一点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她浑身脱力，鼻血从鼻孔里一直流下来。后来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点头哈腰的跟警察赔着不是。

“同志同志，您别急，先消消火”，陆哥满脸堆笑的递上一支烟，谄媚的给警察点上。吸了一口，警察赞叹道：“不错啊，有劲。什么牌子？”
“嗨，不是什么好东西”，陆哥顺势把整包烟都塞进他的上衣兜里，“这我们家小姑娘，刚失恋。被没良心的甩了，这不，受了点刺激，您高看一眼……”
“得”，警察一挥手，“咱也不是不讲道理，不过这车也不能跟这趴着，弄走弄走。”
“是是，我这就带她回去。”陆哥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在他手中好似一个乖孩子。

“我哥不见了。”回去的时候，她瘫在副驾驶座上，突然没头没脑的说。
“常有的事，见的多了。”他嘴里叼着烟，冷静的回答。
“今天白天还在的，一点都没有不正常的味道”，她说，“我是恨过他，他害死了我的爱人。我不想看见他。但我也并不希望他这样子消失掉。”
“这车，真不习惯……费劲，不好开。”沉默了一会，他这样说。

把车放回原处，两人坐在路边，谁也不说话。
后来还是他打破沉默，“你也别想太多了，就那么回事。有人挣扎求生，就有人顶不住了求死。多担心你自己吧，咱们这种维持派，现在才是最土鳖的。又得做事，又落不着什么好处，还得受那些老钱罐盘剥。哦对，他们改叫理财专家了。老赵现在牛逼死了，我这几年见天儿的想抽他。”
“陆哥，你怎么会过来？”
“你们那一片都亮了，就你这黑漆漆的，一看就有问题。”
她埋下头去。
“我就是闲的，想是不是你出什么事了，大家好歹算一个系统，就过来看眼。”

“我以前脾气不好，又小心眼。”
“是吗？现在看不出来了。”
“我觉得挺累的。”
“我也累”，他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烟干掉了三分之一：“但只要还丢不开心里那份责任，什么累不累，还不都是自找的。”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
他的手机欢快的响起来，他有点尴尬的笑笑：“老婆看的紧，打电话找人了。”他站起身，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没跟家里说吧？你们家还有人能干这活吧？别勉强自己了。”
“没……有，瘸子哥大概可以。”
“行……那我先撤了，我那边时间快到了。你自己保重。”
犹豫了一下，他又说：“我们家是大族。以前我有兄弟十个，现在只剩我孤家寡人。真的，见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你会习惯的。”
他撕开虚空，一步跨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她回到自己的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她觉得身心俱疲。
那一天，夜很长。在以东经23度43分，北纬37度58分为中心的一小块地区，黎明始终没有到来。

——The End

写出来，然后丢在那里半年一年的，再彻底改一次。然后才能达到我真正想要的效果，的八成，吧。总而言之，这个只能算是一个半成品，想卖的话需要动大手术，本来我是会改的，但因为某些事情，现在我不想改了，至少暂时不想了，先放在这里，把天使写完再考虑它。